。”
胡彪的住處是軍營裡唯一一座兩進院子，前廳待客，後宅住家。今夜前廳燈火通明，人聲嘈雜，還沒進門就聽見劃拳笑鬨的聲音。
親兵引著賈璉從側門進去，直接帶到廳後的小隔間。隔間不大，擺著張方桌，桌上已備了酒具——一壺酒，幾隻杯，還有把琵琶。
“胡爺說了，讓您先在這兒候著。”親兵道，“待會兒叫您，您就抱著琵琶出去，彈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。”
賈璉盯著那把琵琶。琴身是紫檀木的，雕著纏枝蓮紋，四根弦繃得緊緊的，在燈下泛著冷光。他不會彈琵琶——從前在府裡，聽戲聽曲兒是常事，但自己從沒碰過這些玩意兒。璉二爺要聽曲兒，自有清客相公、歌姬優伶來伺候，何須自己動手？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。
“不會也得會。”親兵打斷他，“胡爺說了，您從前在金陵，什麼風月陣仗沒見過？彈個琵琶，還不是手到擒來？”
說完就走了，留下賈璉對著那把琵琶發愣。
他不會彈。可若說不會，胡彪會怎麼對他？扣飯？鞭打？還是……他想起趙伯的話，那個被砍了手指的流人。
賈璉顫抖著手，抱起琵琶。琴身很沉，壓得他胳膊發酸。他試著撥了撥弦，錚的一聲，聲音刺耳。再撥，還是不成調。
正慌亂著，隔間的簾子掀開了。進來的是個女子——柳氏。
她今夜穿了身淡紫的襖裙，外罩銀鼠坎肩，頭發鬆鬆綰著，插了支白玉簪。臉上薄施脂粉，眉眼間卻帶著倦色，不時掩口輕咳。
看見賈璉抱著琵琶的笨拙模樣，她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。
“璉二爺不會彈琵琶？”她輕聲問。
賈璉臉一熱，低頭道：“慚愧。”
柳氏走過來，接過琵琶，在凳上坐下。她調了調弦，指尖輕撥，流水般的樂聲便淌出來，正是《春江花月夜》的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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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彈，您看。”她說。
賈璉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纖細的手指在弦上飛舞。那雙手很白，指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齊，透著健康的粉色。不像他的手，粗糙，龜裂，指甲縫裡都是黑的。
“這兒要輕些，”柳氏邊彈邊指點，“輪指要勻，不能急。這首曲子講的是春江月夜，要彈得柔，彈得靜，像水波蕩漾，像月光流淌。”
她彈得很慢，一個音一個音地教。賈璉盯著她的手指，努力記著指法。他本是聰明人，從前雖不碰這些，但聽得多，看也多，此刻靜下心來學，竟也摸出些門道。
一曲彈完，柳氏把琵琶遞還給他：“您試試。”
賈璉接過，依著記憶撥弦。起初生澀，幾個音都錯了，柳氏耐心糾正。漸漸地，竟也能彈出個大概輪廓，雖不流暢，總算成調。
“璉二爺學得快。”柳氏微微一笑。
賈璉苦笑：“不過是臨陣磨槍。”
柳氏看著他，忽然道：“其實您不必如此。胡彪那人……欺軟怕硬。您越順著他，他越要折辱您。”
“不順著他，又能如何？”賈璉反問，“像寶玉那樣逃走？還是像賈蘭那樣病死？”
柳氏沉默了。她咳嗽了幾聲，從袖中掏出個小瓶，倒出粒藥丸含了，半晌才道：“也是。在這地方，活著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外頭傳來胡彪的喊聲：“璉二爺呢？怎麼還不出來？”
賈璉深吸一口氣，抱著琵琶站起來。柳氏替他整了整衣襟，低聲道：“記住，彈錯了也別停，笑著彈完。他們醉醺醺的，聽不出好壞。”
“多謝。”賈璉道。
柳氏搖搖頭，掀開簾子出去了。
賈璉抱著琵琶，走進前廳。廳裡燒著炭盆，暖烘烘的，酒氣混著肉香撲麵而來。正中擺著張大圓桌，圍坐著五六個軍官，都穿著便服，臉紅脖子粗的，顯然已喝了不少。
胡彪坐在主位，看見賈璉，眼睛一亮：“喲，璉二爺來了！快，給諸位大人見禮！”
賈璉放下琵琶，躬身作揖：“見過各位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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