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4章 雪覆城頭懸首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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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頭懸首示眾頑，熱血澆凝冰城牆。
壯誌未酬身先死，空留孤魂望故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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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時三刻，墨龍城的城牆垛口上已積了半尺厚的雪。
賈蓉被反剪雙手推上城頭時，先看見的是自己嗬出的白氣——一團團，消散得很快，像他二十三歲的人生。腳鐐磨破了踝骨，每走一步，雪地上便拖出兩道暗紅的痕，又被緊隨其後的兵靴踩亂。兵丁在他膝窩狠狠一踹，他跪倒在青磚上，雪沫濺進嘴裡，冰涼帶腥。
他掙紮著抬起頭。城牆外是茫茫雪原，天地一色，分不清哪裡是路，哪裡是崖。忽然想起那年中秋，寧國府天香樓擺宴，他偷喝了半壇惠泉酒，趴在欄杆上看月亮，秦可卿輕輕拉他袖子：“仔細栽下去。”那時樓下的燈火連成一片星河，如何能想到，最終要栽在這關外的荒城上？
監斬官的聲音像鈍刀刮鍋：“賈蓉，勾結流人，密謀南逃，按律當斬。今懸首示眾，以儆效尤——你可還有話說？”
風卷著雪粒子抽在臉上。賈蓉張了張嘴，喉嚨裡隻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。昨夜在牢裡，那個曾與他歃血為盟的趙老三隔著柵欄對他吐唾沫：“蓉哥兒，別怨我，我家裡還有老娘……”他當時想罵，卻看見趙老三眼神裡的東西，和他自己當年在賈珍麵前戰戰兢兢時一模一樣。忽然就泄了氣。
有什麼好說呢？說我們不過想回家？說了，這些裹著羊皮襖的軍爺會懂麼？
他最終搖了搖頭。發辮散開了，一縷頭發黏在結了冰的嘴角。
劊子手的影子罩下來。賈蓉閉上眼，最後嗅到的是一股味道——城牆根下馬糞被雪漚爛的酸腐氣，混著遠處礦洞飄來的硫磺味。真奇怪，將死時想起的不是可卿，不是尤氏，也不是珍大爺，而是有一年冬天，賴升家的送來的那碟糟鵪鶉，油亮亮的，他嫌膩，隻吃了半隻。
刀落下時，並不很疼。
隻覺頸間一涼，像有人往領子裡塞了把雪。隨後視野顛倒過來，看見自己沒了頭的身體還跪著，血從腔子裡噴出來，在雪地上澆出一朵歪扭的牡丹。真紅啊，紅得刺眼，讓他想起可卿靈前那對白綢燈籠裡透出的光。
接著便是繩索勒緊的窒息感——他的頭顱被發辮拴著，掛上了早已釘好的木橛。木橛上還掛著另外兩顆，是衛若蘭和另一個叫不出名字的流人，眼珠子都蒙了層灰白的冰膜，直愣愣瞪著下方。
風一吹，三顆頭顱輕輕碰撞，發出悶悶的“咚、咚”聲。
賈蓉最後的意識裡，雪越下越大。一片雪花粘在他睜著的右眼上，沒有融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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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還沒亮透，所有流人就被驅趕到城牆下的空地。
寶玉裹著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舊鬥篷——還是襲人當年一針一線縫的，如今袖口磨得發亮，血跡混著泥垢，早辨不出原本的雨過天青色。他擠在人群裡，腳下是凍硬了的泥雪混合物，站著站著，就覺得那股寒氣從腳底爬上來，順著腿骨往上鑽，鑽到心窩處凝成一坨冰。
“低頭！不許看！”監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炸響。
可怎能不看？城牆上那一排木橛子，像閻王爺賬本上的勾銷記號。寶玉眯起眼，在灰蒙蒙的晨光裡辨認——左邊那顆年輕些，下頜的線條還沒完全硬朗，是衛若蘭吧？那年中秋聯詩，他穿著銀紅箭袖，和湘雲並肩站在凹晶溪館的水邊，說“寒塘渡鶴影”該配“冷月葬花魂”，湘雲嗔他胡說，他卻笑：“詩讖這東西，信則有。”
中間那顆……寶玉胃裡一陣翻攪。是賈蓉。雖然麵目凍得青紫，但那兩道細長的眉毛，還有額角那道小時候爬樹摔的疤，錯不了。他想起賈蓉剛娶秦氏那年，穿著大紅喜服來給他磕頭，袖子裡偷偷塞給他一包鬆子糖，擠眼低笑：“二叔，別告訴我爹。”那時糖紙是金箔的，在燭光下閃閃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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