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城牆的一部分。
他低頭，看見自己踩出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。
不留一點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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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著一條街，“三碗不過崗”茶樓的二樓雅間裡，窗紙被舔破一個小洞。
賈芹眯著一隻眼往外看。他今天換了身簇新的青綢棉袍，袖口翻出銀鼠毛，手裡揣著黃銅手爐——是從抄家時私藏的一批貨裡挑的，底款還刻著“榮國府製”四個小字。爐暖烘得掌心出汗，可他後背卻一陣陣發冷。
“瞅見沒？掛上去了。”他對麵坐著個戴氈帽的男人，是守軍裡的劉哨長，正捏著花生米往嘴裡丟。
賈芹沒接話。他看見賈蓉的頭顱被掛起時，脖子斷口處似乎還在微微抽搐。真奇怪，人死了，肉怎麼還會動？他想起小時候在賈家私塾，賈蓉總笑他文章不通，有一次把他的功課扔進痰盂裡，他哭著去撿，賈蓉卻一腳踩住他手背：“芹哥兒，你這手隻配掏糞。”
現在，那雙曾經踩過他的手，此刻正軟軟地垂在無頭的屍身上。
“怎麼，怕了？”劉哨長嗤笑，“做都做了，現在裝菩薩？”
賈芹收回視線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。茶水已溫吞，咽下去像吞了塊濕布。他從袖袋裡摸出個小布包，推過去：“劉爺，剩下的二十兩，您點點。”
劉哨長並不打開，隻掂了掂：“你們賈家的人，倒真是……狠。”這話不知是誇是諷。他起身拍拍賈芹肩膀：“放心，這事到此為止。趙老三那邊我打點過了，他不敢亂說。隻是往後——”他壓低聲音，“這墨龍城，你怕是待不得了。監軍大人眼裡可揉不得沙子，知道你連堂兄都賣，誰還敢用你？”
賈芹手一抖，茶碗磕在桌沿，濺出幾滴褐色的水漬。
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。從答應做內應那刻起，從偷偷把逃亡路線圖塞進守軍值房的門縫那刻起，他就知道，自己在這流放地攢下的那點微末地位——靠著幫管賬目、替軍官跑腿換來的一間不漏風的土屋、每日多半個窩頭——全係在這樁買賣上。
可當真看見賈蓉的頭顱掛上去，他胃裡還是翻江倒海。
“我明白。”賈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，“已托人往京裡捎信，或許過些日子能活動活動，調去南邊的驛站……”
話說得自己都沒底氣。京裡？京裡還有誰認他賈芹？賴大、林之孝那些得了勢的舊仆，如今巴不得和“賈”字撇清關係。他不過是一枚棄子，在關外的棋盤上，用自己的血親換了片刻安穩。
窗外傳來散場的嘈雜聲。賈芹忍不住又湊到窗洞前——流人們正被驅趕著往回走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步履蹣跚。他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：寶玉。找到了，那件破鬥篷在灰撲撲的人堆裡格外紮眼。寶玉正抬頭望著城頭，雪落了他滿頭滿臉，他竟也不拂，就那麼呆呆看著，像個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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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芹忽然想起那年寶玉挨打，他隨著眾人去探視，隔著簾子聽見寶玉哭：“我便為這些人死了，也是情願的。”當時他覺得這二叔真是癡傻，為了些戲子、丫鬟，值得麼？現在他有點懂了，寶玉的癡，是心裡還有塊地方是軟的、熱的。而他自己呢？從告密那一刻起，心裡那塊地方就凍硬了，敲上去“梆梆”響，再也捂不熱了。
“走吧。”劉哨長戴上帽子，“從後門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賈芹最後望了一眼城頭。雪太大，已經看不清哪顆是賈蓉了。也好，看不清，就當是別人的頭。他裹緊棉袍下樓，後門的冷風灌進來，吹得他一個趔趄。手爐不知何時滅了，銅殼冰涼，硌在懷裡像揣了塊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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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把總跺了跺凍麻的腳，朝手心哈了口熱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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