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真是翻了個兒。
午後陽光西斜，鋪子裡又來了幾撥客人。有個山西口音的鹽商，看中了一對掐絲琺琅花瓶，討價還價半天，一百五十兩買走了。有個窮秀才，想買方硯台，在鋪子裡轉了半天，最後摸摸口袋，紅著臉出去了。冷子興也不惱，依舊捧著茶壺，看著人來人往。
快到申時，單大良來了。他穿得比前日赴宴時樸素，臉上帶著倦色。
“單老哥，怎麼有空來？”冷子興讓座倒茶。
單大良接過茶，卻不喝，歎口氣：“心裡悶，出來走走。”他環顧鋪子，“你這兒倒是清靜。”
“小本生意，混日子罷了。”冷子興察言觀色，“前日賴大家宴席，我看老哥吃得不多。”
單大良苦笑：“吃不下。看著那些舊東西，聽著那些話，心裡堵得慌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子興，你說咱們這些人，是不是真如賴大說的，該‘識時務’？”
冷子興慢慢啜了口茶：“老哥，我嶽父在世時常說一句話：端誰的碗，服誰的管。從前端的是賈府的碗，如今碗碎了，各人尋各人的生路，天經地義。”
“理是這個理。”單大良搖頭，“可我這心裡……唉，你是沒看見蓉哥兒小時候，跟在我屁股後頭叫‘單爺爺’，要我給他摘樹上的棗。如今……”
兩人沉默下來。鋪子外傳來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，甜膩膩的，襯得這沉默更沉重。
半晌，單大良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放在桌上：“這個，你幫我看看，值多少？”
冷子興打開布包，裡麵是塊羊脂玉佩，雕著蘭草圖案，玉質極好，油潤生光。他拿起細看，見背麵刻著兩個小字：“蘭心”。
“這是……”他看向單大良。
“蘭哥兒的。”單大良聲音發澀，“那年他進學，政老爺賞的。後來抄家時，我偷偷藏了起來。本想留個念想，可如今……”他低下頭，“家裡老婆子病了，抓藥要錢。”
冷子興把玉佩放回布包，推回去：“老哥，這個我不能收。”
單大良愕然抬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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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東西不好。”冷子興緩緩道，“是這物件太燙手。蘭哥兒才去不久，若這東西流到市麵上，被人認出來，對你我都不好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再者，這是孩子貼身的東西，您留著吧。至於藥錢——我這兒先支二十兩給您，不急還。”
單大良眼圈紅了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出話，隻重重點了點頭。
送走單大良，天色已經暗了。小夥計點了燈，昏黃的燈光在古玩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冷子興坐在櫃台後，賬本攤在麵前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他想起周瑞家的——他那早逝的嶽母。老太太在世時，常跟他講賈府的事：說老太太如何慈祥，說寶玉如何頑劣又心善，說園子裡的姑娘們如何個個如花似玉。那時他聽著，隻覺得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。後來嶽母病重，賈府還派人送過參須，雖不值什麼錢，卻是份心意。
“心意……”冷子興喃喃自語。在這行裡待久了，他見過太多人情冷暖。一件古玩，今日是這家傳家寶，明日就可能擺在當鋪櫃台；今日的主子，明日可能就成了乞丐。什麼情分，什麼恩義，最後都抵不過真金白銀。
可方才對著單大良，他為何不收那塊玉佩？真是怕惹麻煩？還是……心底那一點未泯的東西在作祟？
他搖搖頭，不再想。打開錢櫃，開始清點今日的流水：鹽商的一百五十兩，王掌櫃的二百三十兩，零零散散又有些小生意，統共四百多兩。刨去成本，淨賺少說二百兩。這年月，二百兩夠普通人家過十年了。
他把銀子分類放好，碎銀和銅錢放在下層，整錠的官銀用紅紙包了，碼得整整齊齊。銀子的冰涼觸感從指尖傳來，讓他心裡踏實。這才是實在的，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。那些舊主、舊情，就像這鋪子裡的浮塵，陽光一照，看得分明，風一吹，也就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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