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賈府莊子上的烏進孝。那年烏進孝來交租，他也是這樣陪著笑臉，聽烏進孝訴苦說收成不好，求主子們體恤。如今角色調換，他成了收租的，別人來求他體恤。
“好好乾，虧待不了你們。”他說了句場麵話，起身繼續往前走。
太陽升起來了，霜漸漸化了，田埂上濕漉漉的。林之孝的靴子沾了泥，他停下腳步，看著那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——鞋麵是青緞子的，鞋底納得密實，是王氏熬了好幾夜做的。從前在賈府，他穿的都是粗布鞋，鞋底薄，走久了腳疼。如今有了好鞋，可走在這田埂上，反倒不如粗布鞋自在了。
回到宅子，已近中午。林之孝在書房歇腳，這間書房是他特意布置的：靠牆一排書架，上頭擺著些《四書》《五經》之類的書，都是新買的，紙頁還散發著墨香；窗前一張大書案，案上擺著文房四寶，硯台是端硯，筆是湖筆，都是他托冷子興從城裡淘換來的。牆上掛著一幅字，寫的是“耕讀傳家”，請鄰村老秀才題的，潤筆費花了二兩銀子。
他坐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，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扶手。這把椅子也是新打的，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，雕著簡單的雲紋。他坐在這裡，看著滿屋子的書，忽然覺得空——不是屋子空，是心裡空。這些書，他一本都讀不懂；這些字畫，他一件都說不出來曆。就像這套宅子，這二百畝地，都是借來的，偷來的，搶來的，唯獨不是他應得的。
“爹！”虎子跑進來，手裡拿著個彈弓，“您看，我打了一隻麻雀！”
孩子滿臉興奮，小手裡攥著隻死麻雀，羽毛上還沾著血。林之孝心裡一緊，厲聲道：“誰讓你玩這個的？放下！”
虎子被嚇住了，愣愣地看著他。
“我說過多少遍，你是讀書人，將來要考功名的，怎麼能玩這些下等人的玩意兒？”林之孝站起來，聲音發顫，“去，把彈弓扔了，洗手，背書去！”
孩子眼圈紅了，扔下麻雀跑了出去。那隻死麻雀落在地上，眼睛還睜著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。
林之孝盯著麻雀看了很久，忽然覺得累。他重新坐下，目光落在書架上那些簇新的書上。那些書沉默著，像一個個無聲的嘲諷——嘲諷他的不自量力，嘲諷他以為換身衣服、買幾本書、請個先生，就能洗掉骨子裡的奴才印記。
窗外傳來王氏訓斥丫鬟的聲音：“說了多少遍，茶要七分燙，這麼燙的茶怎麼喝？重沏！”
聲音尖利，帶著刻意拔高的腔調。林之孝閉上眼。王氏也在學，學那些主子奶奶的作派，可學不像，反倒顯得更可笑。就像他自己，穿上這身緞子袍，走在田埂上，在那些真正的老莊稼漢眼裡，怕也是個笑話。
午飯時，氣氛沉悶。虎子低著頭扒飯，不敢看他。王氏想說點什麼，看他臉色，又咽了回去。飯吃到一半，門外傳來喧嘩聲。
“老爺，老爺！”看門的李老頭慌慌張張跑進來，“外頭……外頭來了個人，說是……說是賈府的舊人……”
林之孝手裡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他走到大門外，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坐在石階上，懷裡抱著個包袱。老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枯槁的臉——是賈芸。
林之孝認了半天才認出來。賈芸瘦得脫了形，臉上都是凍瘡，嘴唇開裂，滲著血絲。身上那件破棉襖到處露著棉花，腳上的鞋開了口，腳趾頭凍得發紫。
“林……林管家？”賈芸看見他，眼睛亮了亮，掙紮著想站起來，卻踉蹌了一下。
林之孝下意識後退半步，左右看了看——幸好周圍沒人。他壓低聲音：“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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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聽人說……您在這兒置了產業。”賈芸喘著氣，聲音嘶啞，“林管家，我……我實在沒法子了。賭錢輸了，房子當了，如今連口飯都吃不上。您行行好，賞口飯吃，我什麼都能乾，看門、喂馬、掃地……”
林之孝心裡亂成一團。賈芸，蓉哥兒的堂兄弟，雖說不是什麼正經主子，可也是賈家的爺們。如今落到這步田地，來求他這個曾經的奴才收留。
“我這兒……不缺人。”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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