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1章 荒雪寒犬渡孤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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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瀕死遇故犬，舊識黃犬舔其傷。
獸類猶有溫情在，人間多是冷心腸。
朔風卷著碎雪，像摻了沙的冰碴子，刮在臉上是鈍刀子割肉的疼。寶玉扶著凍得堅硬如鐵的土牆，一步步挪出寒窯。他已經三天沒正經吃一口東西了，包勇昨日送來的半塊麥餅，早就被他分了大半給一個奄奄一息的老流民。如今腹中空空如也，五臟六腑像是被凍住的冰塊，墜得他渾身發沉，每走一步都要耗儘全身力氣。
他的破棉襖早已失去了保暖的作用，棉花從破洞處露出來，結著冰碴，硬邦邦地貼在身上。斷指的殘根凍得發紫，隱隱作痛，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。頭發散亂地貼在額前，沾滿了雪粒和塵土，遮住了他深陷的眼窩，隻剩一雙渾濁的眸子，透著瀕死的麻木。
“找點吃的……哪怕一根草根也好……”寶玉喃喃自語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寒窯裡的流民們要麼昏昏欲睡，要麼麻木地蜷縮著，沒人理會他的離去。人相食的慘劇發生後，大家早已沒了互幫互助的情分，眼裡隻剩下對食物的貪婪和對死亡的恐懼。
他踉蹌著走向不遠處的一片荒坡，那裡曾經長著些耐旱的野草，如今卻隻剩下光禿禿的凍土和枯枝。雪沒到腳踝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，拔出來時帶著“咯吱”的聲響，像是骨頭摩擦的聲音。寶玉走了沒多遠，眼前就開始發黑，耳邊嗡嗡作響，那些曾經的繁華往事，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閃過。
他想起大觀園裡的桃花宴，黛玉穿著素色的裙衫，在桃樹下葬花，花瓣落在她的發間，美得像一幅畫；想起寶釵在蘅蕪苑裡做針線，陽光透過香草的枝葉，灑在她溫婉的臉上；想起賈母帶著大家賞雪，烤著鹿肉，湘雲拍手笑鬨，聲音清脆如銀鈴；還想起賈蘭，那個拿著《論語》誦讀的孩子，臨死前把染血的書頁塞進他手裡，眼神裡滿是不甘。
“都沒了……都散了……”寶玉苦笑一聲，眼淚順著臉頰流下，瞬間就凍成了冰珠。賈蘭死了，賈蓉、衛若蘭死了，賈璉活得人不人鬼不鬼，賈薔背叛了他，就連鶯兒，也淪落為營妓，在傷兵營裡苟延殘喘。這世間，隻剩下他一個孤魂，在這苦寒之地，等著餓死、凍死。
腳下一滑，寶玉重重地摔在雪地裡。凍土的堅硬讓他眼前一黑，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，他想掙紮著爬起來，卻發現渾身無力，四肢像是不屬於自己一樣。朔風越來越大，卷著雪粒，蓋住了他的身體，冰冷的雪水滲進衣服，凍得他牙齒打顫。
意識漸漸模糊，他仿佛看到了黛玉，黛玉站在瀟湘館的竹影裡，對著他笑，眼神裡滿是憐惜；又仿佛看到了賈母，賈母拉著他的手，說“我的寶玉最是心善”。可這些溫暖的幻象，很快就被刺骨的寒冷擊碎，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絕望。
“就這樣……死了也好……”寶玉喃喃自語，閉上眼睛，準備迎接那“白茫茫大地真乾淨”的結局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溫熱的觸感落在他的臉頰上，帶著濕潤的氣息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緊接著，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他的脖子，粗糙的舌頭舔舐著他凍得發紫的手。
寶玉費力地睜開眼睛，模糊的視線裡，出現了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。那是一隻黃犬，毛發雜亂不堪，沾滿了汙泥和雪塊，肋骨一根根凸起，像是要刺破皮膚。它的一條後腿有些跛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卻固執地用舌頭舔著寶玉的臉和手，眼神裡滿是焦急。
“狗……”寶玉的心裡泛起一絲微弱的波瀾。在這流放地，狗和人一樣，都是苟延殘喘，要麼被流民捕殺充饑，要麼自己餓死在雪地裡。這隻黃犬，怎麼會在這裡？
黃犬像是察覺到他醒了，停下舔舐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胸口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，像是在呼喚，又像是在安慰。它的眼睛很大，帶著一種靈性，望著寶玉的眼神，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。
寶玉掙紮著抬起手，想去摸摸它的頭。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黃犬雜亂的毛發時，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——那是掛在黃犬脖子上的半截項圈，項圈已經鏽跡斑斑，上麵還殘留著一小塊破碎的玉片，玉片上隱約能看到一個“寶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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