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1章 瘋語殘春憶舊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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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散湘江春已暮，孤舟殘影對斜暉。
笑問客從何處來，無人知是史家妹。
教坊司的暮春，總帶著一股子衰敗的濕冷。庭院裡的芍藥開得潑潑灑灑，落英鋪地，被往來的腳步碾成泥屑，混著牆角陰溝的黴味，嗆得人心裡發堵。史湘雲就坐在回廊下的青石板上，懷裡緊緊抱著個褪了色的青緞枕頭，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。
她的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，沾著草葉和塵土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，時而空洞地望著天邊的殘陽，時而突然亮起一絲瘋癲的光。身上那件半舊的素色襦裙，領口磨破了邊，裙擺沾著不明汙漬，早已沒了當年史家小姐的半分體麵。
“衛郎，你看這芍藥開得多好。”她忽然咯咯笑起來，聲音尖利又破碎，伸手去抓飄落在眼前的花瓣，“咱們當年在園子裡，我還醉臥在芍藥裀上呢，你說我像不像個花仙子？”
路過的兩個婢女趕緊低下頭，加快腳步匆匆走過，生怕被她纏上。其中一個叫春桃的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，被旁邊的同伴拽了拽胳膊：“看什麼看？晦氣！自個兒都顧不上了，還招惹她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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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縮回目光，小聲嘟囔：“怪可憐的，以前也是金尊玉貴的小姐，怎麼就成了這副模樣……”
“可憐？這教坊司裡誰不可憐？”同伴歎了口氣，“‘紅帳’裡熬過來的，能活著就不錯了。聽說她男人衛若蘭，早就被砍頭懸城了，屍首還不知扔哪兒去了呢……”
這話剛好飄進湘雲耳朵裡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猛地抬起頭，眼神凶狠地盯著那兩個婢女的背影：“你們胡說！衛郎沒有死！他答應過我，會來接我的！”
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，卻因為久坐腿麻，踉蹌了一下，懷裡的枕頭掉在地上。湘雲慌忙撲過去抱住枕頭，像是抱住了衛若蘭的性命，失聲痛哭起來：“衛郎，他們欺負我，他們說你死了……你快回來，帶我走啊……”
哭聲淒厲，穿透了教坊司的喧囂，引得幾個房間的門簾微動，卻沒人敢出來多看一眼。這裡的人，早已被苦難磨硬了心腸，再多的悲慘，也不過是添一段茶餘飯後的談資，或是一聲轉瞬即逝的歎息。
薛寶釵提著個食盒，從回廊儘頭走來。她穿著一身月白綾襖，裙擺掃過地上的落花，步履從容，隻是眼底藏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。食盒裡是她特意讓廚房做的蓮子羹，想著湘雲這些日子粒米未進，或許能喝上兩口。
看到湘雲抱著枕頭痛哭的模樣，寶釵的腳步頓了頓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她想起當年在大觀園，湘雲總是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裙子，爽朗愛笑，喝酒劃拳不輸男兒，詠出“寒塘渡鶴影”時的才情與傲氣，至今曆曆在目。可如今，那個鮮活靈動的史家姑娘，卻成了這副瘋瘋癲癲、惹人避嫌的模樣。
“雲丫頭。”寶釵輕聲喚道，聲音溫柔得像怕驚擾了她的夢境。
湘雲抬起頭，淚眼朦朧地看著寶釵，眼神迷茫了好一會兒，才斷斷續續地認出她：“寶……寶姐姐？”她突然撲過去，緊緊抓住寶釵的衣袖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“寶姐姐，你告訴我，衛郎沒有死，對不對？他會來接我的，對不對？”
寶釵被她抓得生疼，卻沒有推開她，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雲丫頭，你先鬆手，我給你帶了蓮子羹，趁熱喝了吧。”
“我不喝！”湘雲猛地鬆開手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“我要等衛郎，他來了會給我帶桂花糕，帶醉仙釀……寶姐姐，你還記得嗎？那年螃蟹宴，你還誇我吃得多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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