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3章 鶴影沉波香魂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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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塘鶴影終絕響，醉臥石涼夢已空。
未若錦囊收豔骨，強於汙淖陷渠溝。
教坊司的月夜，總帶著一股子浸骨的涼。一輪殘月掛在天際，清輝透過稀疏的枝椏，灑在青磚鋪就的回廊上，投下斑駁的暗影。後院的那口深井旁，幾株枯荷歪歪斜斜地立著，殘葉上凝結著霜花，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，像極了當年大觀園寒塘邊的景致。
湘雲披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外衣，悄無聲息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她的頭發依舊有些散亂，卻用一根素色的絲帶簡單束起，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瘋癲，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平靜，眼神清亮得像是回到了未遭變故之時。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，藏在袖中，被體溫焐得溫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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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過回廊時，守夜的婢女春桃正打著哈欠，看到湘雲的身影，嚇了一跳，連忙揉了揉眼睛：“史姑娘？這麼晚了，您怎麼出來了？”
湘雲沒有看她，隻是腳步不停地往前走，聲音輕柔得像月光：“我去看看月亮。”她的聲音不再嘶啞破碎，反而帶著一絲久違的溫婉，讓春桃一時竟忘了阻攔。
春桃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裡有些發慌。自從那天雨夜喪子後，湘雲瘋笑得更厲害了，可今晚的她，太平靜了，平靜得讓人不安。“史姑娘，外麵冷，您還是回去吧！”春桃連忙追了幾步，卻被湘雲輕輕揮手製止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湘雲回過頭，衝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卻帶著一種釋然的溫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，“我就看一眼，看完就回去。”
春桃愣在原地，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後院的深井，身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單薄，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她想再追上去，可腳下像是灌了鉛一樣，動彈不得。一種不祥的預感，在她心裡蔓延開來。
湘雲走到井邊，停下了腳步。井水清澈，映著殘月的影子，像一麵冰冷的鏡子，照出她憔悴的容顏。她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井沿上粗糙的磚石，指尖傳來刺骨的涼意，讓她混沌的神智瞬間清醒了許多。
“寒塘渡鶴影……”她喃喃地念著，聲音輕柔，帶著一絲懷念，一絲悲涼。她想起那年中秋，在大觀園的凹晶館，她和黛玉聯詩，她吟出“寒塘渡鶴影”，黛玉對出“冷月葬花魂”，那時的月光，也像今晚這樣清冷，那時的她，還不知道世間竟有如此深重的苦難。
她從袖中取出那半片金麒麟，放在掌心。金麒麟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，邊緣被磨得有些光滑，那是她和衛若蘭的定情之物。當年，衛若蘭將這半片金麒麟贈予她，笑著說：“雲丫頭，這麒麟為證，此生我定不負你。”可如今，衛若蘭早已身首異處，他們的孩子也沒能活下來，隻剩下這半片金麒麟，陪著她在這汙淖的教坊司裡苟延殘喘。
“衛郎，我對不起你。”湘雲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，滴在金麒麟上，順著紋路滑落，“我沒能保護好我們的孩子，沒能等到你回來接我……”
她想起孩子冰冷的小臉，想起那晚撕心裂肺的疼痛，想起教坊司裡日複一日的屈辱和折磨。她曾經是何等剛烈的女子，寧為玉碎，不為瓦全。可如今，她卻成了一個瘋瘋癲癲、任人擺布的玩物，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。這樣的活著，還有什麼意義？
“孩子，娘來陪你了。”湘雲輕輕撫摸著金麒麟，眼神變得異常堅定，“我們一起去找你爹爹，在那邊，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了。”
她想起當年在芍藥裀醉眠的時光，那時的她，穿著石榴紅的裙子，躺在鋪滿花瓣的石凳上，陽光溫暖，花香襲人，姐妹們在一旁說笑，衛若蘭遠遠地看著她，眼神溫柔。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，像一場美好的夢。可如今，夢已經醒了，隻剩下冰冷的現實。
“未若錦囊收豔骨，強於汙淖陷渠溝。”湘雲喃喃地念著黛玉當年的詩句，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容。她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，不能再讓這汙濁的世道玷汙自己的清白。她要像黛玉詩中所說的那樣，保持自己的潔淨，哪怕粉身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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