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剝皮抽筋，旁邊題著兩句詩：“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。”
“四姑娘，這畫若是被發現了……”
“發現了又如何？”惜春抬眼看著她，那雙曾經清澈如秋水的眼睛，如今深得像古井，“大不了就是一死。可這畫，得留著。總得有人知道，這世上發生過什麼。”
平兒喉頭哽住，半晌才道：“我替你收好。就藏在我那水桶夾層裡，最穩妥。”
惜春點點頭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住，輕聲道：“平姐姐，我昨日夢見三姐姐了。她說，金陵城的桃花要開了。”說完，身影便沒入黑暗裡，像一滴墨融進夜色。
平兒抱著畫筒站了許久，直到前頭又傳來哄笑聲，才驚醒過來。她匆匆回到下房，將畫筒用油布裹了，撬開水桶底層的夾層——這一撬，她渾身血液都涼了。
夾層裡空空如也。
那些金簪、玉鐲、碎銀，全不見了。隻剩下一張字條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：“若要東西，明夜子時，後園假山。”
平兒腿一軟，跌坐在地上。桶底夾層的秘密，她隻告訴過寶釵一人。可寶釵絕不會……那是誰？是誰發現的？
她忽然想起，前幾日她提著水桶去灶房，路上遇見夏金桂。夏金桂當時盯著那水桶看了好幾眼，還嗤笑說：“平姑娘真是勤快，連水桶都擦得鋥亮。”那時她隻當是尋常譏諷，如今想來……
是了，夏金桂。隻有她，日日盯著自己，像毒蛇盯著獵物。
平兒扶著牆站起來，渾身都在抖。那些錢財是她攢了兩年的心血，是救巧姐兒的希望。如今沒了，全沒了。她眼前發黑，幾乎要暈過去，卻死死咬著嘴唇，直到嘗到血腥味。
不能亂，平兒，不能亂。她一遍遍告訴自己。錢財沒了還能再攢，可若是這事鬨開了，九娘知道她私藏財物，輕則一頓毒打，重則……她想起秋桐上個月偷藏客人的玉佩，被九娘發現後，當眾扒了衣裳鞭打，打完扔進柴房，三天沒給吃喝。
她得拿回來。明夜子時，後園假山。哪怕是龍潭虎穴，她也得去。
這一夜，平兒睜眼到天明。窗外燈籠的光透過窗紙，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，像鬼魅跳舞。她想起惜春的畫，想起那些被剝皮抽筋的少女，忽然覺得，這教坊司何嘗不是一幅活的地獄變相圖？
次日一早，平兒照常去前頭伺候。九娘正在梳頭，從鏡子裡瞥見她，淡淡道：“聽說你昨夜身子不適？可好些了？”
平兒心裡一緊，麵上卻恭敬：“勞九娘掛心，隻是有些頭疼，不妨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九娘拿起一支金簪，在發髻上比了比，“開春後揚州鹽商要來，你得空把那些杭綢湖綾理一理，該裁的裁，該繡的繡。若有拿不準的，去問寶釵。”
“是。”平兒應著，心裡卻想：九娘突然提起寶釵，莫非是察覺了什麼？
從九娘屋裡出來，迎麵遇見寶釵。寶釵今日穿了件月白緞襖，外罩藕荷色比甲，素淨得與這滿院脂粉格格不入。她看見平兒，停了腳步：“你臉色不好。”
平兒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見夏金桂搖著扇子從遊廊那頭走來，隻得咽下話頭，低聲道：“謝寶姑娘關心，我沒事。”
夏金桂走近了，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轉，笑道：“喲，寶姑娘和平姑娘說體己話呢？也讓我聽聽。”
寶釵淡淡道：“不過是問平兒前日那批繡線的數目。”說完便走了，背影挺直如竹。
夏金桂盯著寶釵的背影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，轉而對平兒道：“平姑娘，我房裡那件桃紅襖子，袖口脫了線，勞你替我補補。針線笸籮在床頭第二個抽屜裡，你自己取。”說罷也扭身走了。
平兒心裡亂糟糟的，卻也隻得去夏金桂房裡。那屋子比她的下房寬敞許多，擺設也精致，妝台上擺著各式胭脂水粉，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桂花頭油味。平兒找到針線笸籮，正要走，卻瞥見妝台角落扔著個東西——是半截金簪，簪頭是累絲鳳凰，嘴裡銜的珍珠沒了。
這正是她丟失的那支簪子！
平兒渾身發冷，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笸籮。她強自鎮定，將笸籮抱在懷裡，匆匆退出房間。走到無人處，才靠著牆大口喘氣。
是夏金桂。果然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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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夏金桂為什麼要偷她的錢財？若是為了錢，直接告發九娘，還能得賞。若是為了害她，又何苦留字條約她見麵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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