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屋頂的房梁。屋外蟬聲忽然響起來，聒噪得讓人心煩。她看了許久，忽然說：“寶姑娘，你殺過人麼？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趙嬤嬤嚇得手裡的帕子都掉了。
寶釵麵不改色：“怎麼問這個？”
“我夢見夏金桂了。”平兒的聲音飄忽忽的，“她站在井邊，渾身濕透，問我為什麼不救她。我說，你害香菱的時候，可曾想過救她？”她轉過臉，看向寶釵，“然後她就笑了，說……下一個就是你。”
寶釵靜靜看著她：“夢而已。”
“不是夢。”平兒搖頭，眼神裡透著一種詭異的清明，“是真的。我看見了，夏金桂的魂還在教坊司裡飄著，她舍不得走。香菱的魂也在，還有小蓮的……她們都在等，等一個公道。”
趙嬤嬤聽得脊背發涼，忍不住道：“平姑娘，你……你燒糊塗了，別說這些了。”
“我沒糊塗。”平兒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卻讓人心裡發毛，“我比什麼時候都清楚。這地方……就是個墳場。進來的人，要麼瘋，要麼死，要麼……變成鬼。”
她說著，慢慢抬起手，指著窗外：“你看，天黑了。”
外頭明明還是大白天，日頭正烈。趙嬤嬤嚇得後退兩步，寶釵卻握緊了平兒的手：“是，天黑了，你該睡了。”
平兒果然閉上眼睛，呼吸漸漸平穩。可不過一炷香工夫，她又開始說胡話，這回說的是蘇州話——她本是南方人，小時候在蘇州住過幾年。嘀嘀咕咕的，也聽不清說什麼，隻隱約聽見“織造府”“周婆子”幾個詞。
寶釵讓趙嬤嬤去煎藥，自己守在床邊。她看著平兒憔悴的臉，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情景。那是在榮國府，鳳姐房裡，平兒正給鳳姐捶腿，低眉順眼的，話不多，做事卻妥帖。鳳姐那時說：“這丫頭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，比那些小姐還強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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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能想到，今日會落到這步田地。
藥煎好了，寶釵扶起平兒，一點點喂進去。平兒很乖，不哭不鬨，隻是眼神空茫茫的，像兩個黑洞。喂完藥，她又睡了，這回睡得沉，眉頭卻還皺著，像在做什麼噩夢。
寶釵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院子裡那幾株槐花開得正好，香氣一陣陣飄進來。她忽然想起那年蘅蕪苑的夏天，也是這樣的槐花香。姐妹們坐在廊下乘涼，黛玉靠著欄杆讀《西廂記》，湘雲和探春在下棋，惜春在畫畫。平兒端著冰鎮酸梅湯過來，一人一碗，笑著說：“奶奶讓送來的，解解暑。”
那時覺得，夏天就該是這樣的——有冰鎮酸梅湯，有槐花香，有姐妹們的笑聲。
可原來，夏天也會這樣熱，熱得人喘不過氣；槐花也會這樣香，香得讓人作嘔。
“寶姑娘。”趙嬤嬤在身後輕聲道，“平姑娘這病……怕是難好了。我瞧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，這分明是……是失心瘋的前兆。”
寶釵沒回頭：“請大夫好生治，銀子我出。”
“不是銀子的事。”趙嬤嬤歎口氣，“這病，是心病。心結解不開，吃再多藥也沒用。”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九娘那邊……怕是沒這個耐心。教坊司不養閒人，這您是知道的。”
寶釵終於轉過身：“你去回九娘，平兒的月錢，從我這兒扣。藥錢、飯錢，都從我這兒出。她若還不放心……”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，遞給趙嬤嬤，“這個拿去，就說是我孝敬的，請她多容些時日。”
趙嬤嬤看著那玉鐲，水頭極好，是上等的和田玉。她猶豫著沒接：“寶姑娘，您這……這可是您最後幾件體己了。”
“東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寶釵將玉鐲塞進她手裡，“去吧。”
趙嬤嬤歎著氣去了。寶釵重新在床邊坐下，看著平兒睡夢中不安穩的臉。忽然，平兒睜開眼，這次眼神很清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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