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5章 血啼殘燭托孤雛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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瘋姨母念念巧姐，臨終托付身後事。
一縷牽掛難斷絕，化作杜鵑啼血鳴。
小滿過後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。教坊司後院的幾株槐樹開了花，米粒大的白花簇成一串串，香氣甜膩膩的，混在燥熱的空氣裡，聞久了讓人頭暈。蟬還沒開始叫，倒是有幾隻綠頭蒼蠅整日圍著漿洗房打轉，嗡嗡的，趕也趕不走。
平兒蹲在井邊洗衣裳，已經是第三盆了。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，滴進盆裡，她也渾然不覺。手裡搓的是一件藕荷色舊衫子，洗得發白了，袖口磨破了邊——這是她從榮國府帶出來的最後一件衣裳，鳳姐賞的，說是那年端午的節禮。
“平姑娘，歇會兒吧。”趙嬤嬤提著一桶熱水過來，見她臉色煞白，忍不住勸道，“這大熱天的，仔細中了暑氣。”
平兒抬起頭，眼神渙散了片刻，才慢慢聚焦在趙嬤嬤臉上。她張了張嘴，聲音嘶啞：“嬤嬤……今兒初幾了？”
“二十一了。”趙嬤嬤歎口氣，“你昨兒不是問過了麼？”
“二十一……”平兒喃喃重複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上一小塊補丁——那是巧姐兒小時候淘氣，扯破了讓她補的。針腳歪歪扭扭，用的是桃紅色的線，在一片素色裡格外紮眼。“巧姐兒該過生辰了……七月十五，中元節生的。那日府裡擺了滿月酒，老太太還賞了長命鎖……”她說著，忽然停下，怔怔看著水麵。
盆裡的水映出她的臉，憔悴，蒼白，眼角有了細紋。才二十五歲的人，看著像三十好幾。她想起巧姐兒滿月那日，鳳姐抱著孩子在廳上見客，粉雕玉琢的一團，戴著赤金長命鎖，見人就笑。賓客都說這孩子有福相，將來定是個貴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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貴人。如今不知在哪個醃臢地方為奴為婢。
“平姑娘？”趙嬤嬤見她出神，輕輕碰了碰她的肩。
平兒猛地一顫，像是從夢裡驚醒。“嬤嬤……”她抓住趙嬤嬤的手，手指冰涼，“你說，巧姐兒在蘇州……會不會挨打？她腿不好，陰天下雨就疼……若是主家苛刻，可怎麼受得住？”
趙嬤嬤心裡發酸，拍拍她的手：“不會的，那孩子機靈，會看眼色。定能……定能好好的。”
這話說得她自己都不信。教坊司這些年，她見過太多被轉賣的孩子。運氣好的，被賣到大戶人家做粗使丫頭，累是累些，好歹有口飯吃；運氣差的，賣到下等窯子，或是給人做童養媳，那才叫生不如死。巧姐兒那樣出身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又帶著腿疾，能落到什麼好去處？
“我得去找她……”平兒掙紮著要站起來，卻腿一軟，險些栽進盆裡。趙嬤嬤忙扶住她，這才發覺她渾身滾燙。
“哎喲，這是發燒了！”趙嬤嬤摸了摸她的額頭，燙得嚇人，“快回屋躺著，我去請大夫！”
“不用……”平兒抓住她的袖子，眼神卻飄忽起來，“省點錢……贖身……贖巧姐兒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人就軟了下去。
趙嬤嬤慌了神，喊來兩個小丫頭，七手八腳把平兒抬回屋。那間下房又悶又熱，隻有一扇小窗，透進來的風都是熱的。平兒躺在床上，雙目緊閉，嘴唇乾裂，不住地說胡話。
“奶奶……我對不住您……”
“巧姐兒別怕……平姨母在這兒……”
“趙侍郎……畜生……”
趙嬤嬤擰了冷帕子敷在她額頭，又喂了幾口水。水順著嘴角流出來，浸濕了枕頭。她看著平兒這樣子，想起夏金桂死前的慘狀，心裡一陣發毛——這教坊司，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。好好的一個人，說瘋就瘋了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是寶釵來了。她手裡提著個食盒，進門看見平兒的模樣，眉頭微皺。
“燒了多久了？”
“有一會兒了。”趙嬤嬤擦擦汗，“說著胡話，怎麼也叫不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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