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門外，聽著裡頭寂靜無聲，隻有風雪呼嘯。她站了很久，直到手腳凍得發麻，才慢慢轉身離開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頭——有些路，隻能一個人走。
屋裡，平兒重新坐下，將那件猩猩氈鬥篷細細疊好，放在膝上。她的手很涼，可撫摸著柔軟的皮毛，卻覺得有絲絲暖意，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在榮國府，也是這樣的雪天。鳳姐在屋裡對賬，她在一旁伺候茶水。炭火燒得旺，屋裡暖融融的。鳳姐忽然抬頭，對她說：“平兒，去把我那件猩猩氈鬥篷拿來。寶玉前兒來說冷，我答應給他了。”
她取來鬥篷，鳳姐接過去看了看，卻又改了主意：“罷了，這鬥篷顏色太豔，寶玉穿著不合適。你拿去穿吧，我看你身上那件薄得很。”
那時她覺得，能跟著這樣的主子，是她的福分。可如今想來，那福分太薄，薄得像一層紙，一戳就破。
“奶奶，”她對著虛空輕聲道，“平兒沒用，護不住您，也護不住巧姐兒。如今，連自己也護不住了。您若在天有靈，就保佑巧姐兒平安。我……我這就來陪您。”
她站起身，抱著鬥篷，走到屋中央。那裡有個火盆，是前幾日天冷時用的，裡頭還有未燃儘的炭灰。她從懷中取出火折子——這是她從廚房偷偷拿的，藏了好些日子。
“嗤”的一聲，火折子亮了。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，像一顆將滅未滅的星。
平兒看著那點火光，看了許久。然後她蹲下身，將那件猩猩氈鬥篷，輕輕放入火盆。皮毛沾了火星，立刻燃起來，火苗躥得老高，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。
火光中，那件鬥篷慢慢蜷曲，化作一隻隻“火蝴蝶”——那是皮毛燃燒時卷起的火星，在空中飄舞，明滅，像一場絢爛而短暫的夢。
平兒看著那些“火蝴蝶”，忽然笑了。她想起那年春天，在榮國府的花園裡，巧姐兒追著一隻蝴蝶跑，跌倒了，哇哇大哭。她忙去扶，鳳姐在一旁笑：“這孩子，跟你小時候一樣，跌倒了從不讓人扶，自己爬起來。”
那時巧姐兒才三歲，粉雕玉琢的一團，穿著桃紅小襖，跑起來像隻花蝴蝶。
“巧姐兒……”平兒喃喃喚道，眼淚洶湧而出，可她的臉上卻帶著笑，“娘對不起你……娘這就來陪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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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越燒越旺，將整間屋子照得通明。熱氣撲麵而來，可平兒卻覺得冷，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她站起身，開始整理衣裳——將衣帶重新係好，將鬢發抿到耳後，將那雙已經磨破了的繡花鞋，端端正正地穿好。
做完這些，她走到火盆前，看著那件已經燒成灰燼的鬥篷。火星還在跳躍，像無數隻不肯瞑目的眼睛。
“該走了。”她輕聲道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。
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口氣。然後，縱身一躍——
“轟”的一聲，火焰猛地躥高，將她整個人吞噬。火舌舔舐著她的衣裳、頭發、皮肉，可她沒有掙紮，沒有慘叫，隻靜靜站著，像一尊即將熔化的蠟像。
火光中，她的臉漸漸模糊，隻有那雙眼睛，還睜著，望著虛空，望著某個隻有她能看見的地方。
“奶奶……巧姐兒……我來了……”
這是她最後的囈語，很快被火焰吞噬。
屋外，寶釵站在回廊下，看著那扇窗裡透出的火光。她沒有動，沒有喊，隻靜靜站著，任雪花落滿肩頭。
趙嬤嬤帶著人趕來時，火已經快熄了。踹開門，隻見一具焦黑的屍骸，蜷在火盆邊，保持著跪坐的姿勢。火盆裡，那件猩猩氈鬥篷早已燒成灰燼，隻有幾縷未燃儘的皮毛，在餘燼中微微顫動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趙嬤嬤腿一軟，癱坐在地。
小丫頭們嚇得尖叫，有膽小的已經暈了過去。隻有寶釵，慢慢走進屋，走到那具焦骸前，緩緩跪下。
她伸出手，想碰觸什麼，可手懸在半空，久久沒有落下。最終，她隻是輕輕拂去屍骸肩頭的一片灰燼，低聲說了句什麼。
聲音太輕，被風雪吞沒，誰也沒聽清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，她說的是：“平兒，走好。你的仇，我記著。巧姐兒，我找。”
她站起身，對趙嬤嬤道：“收拾了吧。找口薄棺，葬在城西亂葬崗。與惜春、尤氏她們……葬在一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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