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2章 殘軀化燼證清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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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兒焚裘了殘生，猩猩氈化火蝴蝶。
一縷芳魂隨煙去，清淨來還清淨去。
臘月初七，大雪。
這是金陵城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，從昨夜子時下到今晨，仍未有停歇的意思。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，將教坊司的屋簷、回廊、枯樹，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。那口井沿結了冰，井口像張著黑黢黢的嘴，等著吞噬什麼。
平兒屋裡的炭火早熄了，冷得像冰窖。她蜷在床角，身上蓋著那件猩猩氈鬥篷——這是她從大觀園帶出來的最後一件東西，鳳姐賞的，說是那年冬天下大雪，寶玉見她穿得單薄，從自己身上脫下來給她的。
鬥篷的皮毛已經失了光澤，幾處脫了毛，露出底下發黃的裡子。可平兒仍緊緊裹著它，像裹著最後一點溫暖，最後一點念想。
窗外傳來鏟雪聲，是趙嬤嬤帶著小丫頭們在清掃院子。鐵鍬刮過青石板，發出刺耳的聲響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刮在人心上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趙嬤嬤的歎息被風雪卷走，聽不真切，“這雪下得，像是要把所有的臟東西都埋了……”
平兒緩緩睜開眼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異常——那是回光返照似的清明。她已經三日水米未進，人瘦得脫了形，可此刻精神卻出奇地好，好得嚇人。
她坐起身，慢慢下床，走到妝台前。銅鏡裡映出一張臉，蒼白，憔悴，眼窩深陷，隻有那雙眼睛還閃著光。她對著鏡子，慢慢梳理頭發。發絲乾枯，一梳就掉一大把，她也不在意，隻耐心地、一下一下梳著，綰成一個簡單的髻，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。
然後她開始換衣裳。從箱底取出一套半舊的藕荷色襖裙，那是她在榮國府時常穿的。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隻是洗得發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她慢慢穿上，係好衣帶，撫平每一道褶皺。
做完這些，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風雪立刻灌進來，撲了她一臉。她也不躲，隻靜靜看著院子裡那株枯槐——槐樹下，是惜春常坐的地方；再往右，是湘雲跳的那口井；正前方，是尤氏被拖走時經過的回廊。
這教坊司的每一寸土地，都浸著血，浸著淚，浸著她們這些女子無處訴說的冤屈。
“平姑娘？”門外傳來寶釵的聲音，很輕，帶著試探。
平兒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：“寶姑娘，進來吧。”
寶釵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碗熱粥。見平兒穿戴整齊地站在窗前，她愣了愣：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要走了。”平兒輕聲道，接過粥碗，放在桌上，“寶姑娘，坐。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寶釵在桌邊坐下，看著平兒。今日的平兒，與往日大不相同。不再恍惚，不再癡傻，眼神清明得像是從未病過。可正是這份清明，讓寶釵心頭一緊——這是將死之人才有的透徹。
“寶姑娘，”平兒在她對麵坐下，聲音平靜，“尤姐姐她們……走多久了？”
“四十七天。”寶釵答。
“四十七天……”平兒喃喃重複，“夠久了。她們在下麵，該等急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寶姑娘，我想托你最後一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枕頭底下，有個藍布包，裡頭是那件鬥篷。你替我……替我燒了它。”平兒的聲音很輕，卻字字清晰，“還有，炕磚下第三塊，水桶夾層，枕頭芯裡……那些錢財，你都收著。若他日找到巧姐兒，贖她出來，剩下的，就給她做嫁妝。”
寶釵的手在桌下攥緊：“平兒，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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