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卻像天書，怎麼也進不了腦子。
“寶姑娘……”趙嬤嬤扶住她，眼淚掉下來，“你哭出來，哭出來就好了……”
哭？寶釵茫然地想，我為什麼要哭？母親投井了，這不是很好麼？至少乾淨，至少不用再受辱，至少……至少不用像她一樣，在這汙濁的泥沼裡苟延殘喘。
可為什麼心口這麼疼？像有隻手伸進去，把五臟六腑都掏空了，隻剩下一個血淋淋的洞，呼呼地灌著冷風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平靜得可怕。
“信上說……十月初八……”趙嬤嬤泣不成聲，“這都過去兩個月了……路上耽擱了……”
十月初八。寶釵慢慢算著，那日她在做什麼？對了，那日教坊司來了個新客人，點名要她彈琴。她彈了一曲《陽關三疊》，客人賞了十兩銀子。她當時還想，攢夠了錢，就能托人去京城打聽母親的消息。
原來母親那時已經死了。在她彈琴的時候，在她數銀子的時候，在她盤算著如何活下去的時候，母親已經躺在冰冷的井底，手裡還攥著她小時候繡的香囊。
那香囊是她七歲那年繡的，繡得歪歪扭扭，鴛鴦不像鴛鴦，鴨子不像鴨子。母親卻當寶貝似的收著，說：“我們寶丫頭手巧，將來定是個有福的。”
有福。這就是她的福。家破人亡，淪落風塵，至親死儘。
“寶姑娘，你……你說句話啊……”趙嬤嬤嚇壞了，用力搖她，“你別嚇我……”
寶釵緩緩推開她，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，疊好，重新塞回信封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在完成什麼重要的儀式。
“嬤嬤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想一個人待會兒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趙嬤嬤不敢再多言，抹著淚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屋裡重新陷入寂靜。隻有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，一下，一下，像誰在輕輕叩門。
寶釵走到妝台前，重新坐下。她拿起那個白玉瓷瓶，拔開塞子，倒出一粒藥丸。藥丸是淡黃色的，散發著清冷的香氣，這就是“冷香丸”——用四季白花的花蕊，加雨露霜雪調製而成，據說能治熱毒，也能讓人在無痛中死去。
她將藥丸放在掌心，看了許久。然後她拿起第二粒，第三粒……將瓶中藥丸全部倒在妝台上。十二粒，整整齊齊排成一列，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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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說，走投無路時就吃了它，落個乾淨。
可什麼才是乾淨？像母親那樣投井？像湘雲那樣跳井？像平兒那樣自焚？還是像尤氏那樣，被釘在木驢上遊街示眾？
她忽然笑了，笑聲很輕，在空寂的屋裡蕩開，像鬼魂的歎息。
“母親，”她對著虛空輕聲道，“您錯了。這世上，根本沒有乾淨的路。要麼在泥裡爛死，要麼在血裡洗浴。您選了井，我選血。”
她伸出手，捏起一粒冷香丸，放在齒間。沒有猶豫，用力咬下。
“哢”的一聲輕響，藥丸碎裂。清苦的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，混著一絲奇異的甜。她沒有停，捏起第二粒，咬碎；第三粒，咬碎……一粒一粒，將十二粒冷香丸全部咬碎，咽下。
藥粉混著唾液滑入喉中，很苦，苦得她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可她沒有停，直到最後一粒藥丸消失在齒間，直到滿口都是苦澀的藥味，直到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她看著鏡中淚流滿麵的自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蘅蕪苑，母親教她調製冷香丸。那時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閨閣小姐，母親溫柔嫻靜，手把手教她辨認花蕊，告訴她：“這冷香丸，要用心做。心靜，藥才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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