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5章 殘妝獨對五更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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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了拂衣藏功名，獨對孤燈理殘妝。
恩仇已報身何寄，唯待晨曦露微光。
薛蝌的屍身抬出去時，子時已過。前廳的喧嘩漸漸散了，客人們得了“酒醉失足”的說法，雖有疑惑，卻也不願深究——這金陵城裡，哪天不死幾個人？何況死的不過是個占了堂妹家產的商人，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暖閣裡，寶釵獨自坐著，看著婆子們將最後一點痕跡抹去。酒壺、酒杯、碗筷，全換了新的；地上的汙漬擦洗乾淨，灑了香露；炭盆裡添了新炭，火重新旺起來，將那股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徹底驅散。
趙嬤嬤進來時，臉色依舊蒼白，但手腳利索了許多。她將一壺新沏的熱茶放在桌上，低聲道：“都收拾乾淨了。池塘邊的腳印也抹了，說是撈人時踩亂的。九娘在前頭應付官差，塞了二十兩銀子，驗屍的仵作說是‘酒後失足，溺水而亡’，已經結了案。”
“嗯。”寶釵應了聲，端起茶盞，慢慢喝著。茶是上好的龍井，清冽中帶著微苦，正好壓住喉頭那股灼燒感——那是解藥留下的餘味。
“寶姑娘，”趙嬤嬤猶豫了下，還是問道，“您……您沒事吧？那酒，您也喝了……”
“我提前服了解藥。”寶釵淡淡道，“嬤嬤不必擔心。”
趙嬤嬤鬆了口氣，卻又覺得心裡發毛。提前服解藥，與毒酒對飲，這是何等膽量，又是何等決絕。她看著寶釵平靜的側臉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寶釵剛進教坊司時，還是個會哭會怕的閨閣小姐。如今……
“嬤嬤去歇著吧。”寶釵放下茶盞，“今夜辛苦您了。”
“那姑娘您……”
“我坐會兒。”
趙嬤嬤不敢多言，默默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屋裡重新陷入寂靜。炭火劈啪作響，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拉得很長，微微晃動，像個不安的魂。寶釵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雪後清冽的氣息。後園那口池塘在月光下泛著幽光，水麵已經重新結了層薄冰，將今夜的一切都封在了下麵。
她看了許久，然後關上窗，走回桌邊。從袖中取出那枚金戒指，打開戒麵。暗格裡還剩少許白色粉末，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她走到炭盆邊，將粉末輕輕抖入火中。“嗤”的一聲輕響，騰起一小股白煙，很快消散了。
做完這些，她將戒指重新戴回手上。戒麵朝內，緊貼著皮膚，冰涼的金屬漸漸被體溫焐熱。她撫摸著戒麵，想起平兒將戒指交給她時的眼神——絕望中帶著最後一點希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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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巧姐兒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再等等，等姨母做完該做的事，就去找你。”
她轉身，走到妝台前坐下。銅鏡裡映出一張臉，妝容精致，眉眼溫婉，是金陵城最時興的打扮。可她知道，這張臉下麵，早已千瘡百孔。
她開始卸妝。先取下耳墜，素銀的，在燭光下泛著冷白的光；然後拔下發簪，一頭青絲散落下來，披在肩上；接著是眉黛，她用濕帕子慢慢擦拭，一道，兩道，直到那雙遠山眉恢複成本來的樣子；最後是唇脂，嫣紅的顏色在帕子上暈開，像血。
妝卸淨了，鏡中的人顯得蒼白，憔悴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這才是真實的她，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子，經曆了家破人亡，淪落風塵，手染鮮血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，看了許久。忽然，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很輕，像雪地上掠過的一絲風，轉眼就散了。
“薛寶釵，”她對著鏡中人輕聲道，“你終於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。”
是啊，從前的薛寶釵，最重規矩，最講體麵，最不屑那些陰謀算計。可如今，她算計著殺人，算計著複仇，算計著如何在這汙濁的世道裡，踩著別人的屍骨活下去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，在門口停住。接著是小心翼翼的叩門聲，三長兩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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