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又說：“下麵很冷，你多穿些。”然後轉身，消失在黑暗裡。
接著是湘雲。還是芍藥裀醉眠時的模樣，雙頰酡紅，鬢發散亂，手裡拿著半片金麒麟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寶姐姐，我的麒麟找到了，衛郎也該來了。”她說著，蹦蹦跳跳地走了，像隻快樂的蝴蝶。
然後是惜春。臉上那個“孽”字已經不見了，又恢複了從前的清麗模樣。她手裡拿著畫筆，輕聲說：“寶姐姐，我給你畫幅像吧。畫你現在的樣子，乾乾淨淨的，多好。”她點點頭，惜春就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雪地裡開出的梅。
平兒也來了。穿著那身藕荷色襖裙，手裡捧著猩猩氈鬥篷，輕聲說：“寶姑娘，巧姐兒就托付給你了。”她想說“我已經托付給探春了”，可平兒已經轉身，走進一片火光裡。
最後是母親。還穿著投井前那身素色衣裳，頭發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：“寶兒，娘等你很久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想抓住母親的手，可手抬到一半，就無力地垂下了。
母親走近，坐在床邊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，像小時候那樣：“累了就睡吧，娘在這兒陪著你。”
她閉上眼睛，眼淚從眼角滑落，滲進鬢發裡。
真好啊，她想。累了，終於可以歇一歇了。不用再算計，不用再隱忍，不用再看著姐妹一個個死去，不用再背著那些沉重的托付。
外頭的喧嘩漸漸遠了，煙花聲、歡笑聲、絲竹聲……都像隔著一層水，朦朦朧朧的，聽不真切。隻有母親哼歌的聲音，輕輕柔柔的，在耳邊縈繞。哼的是那支江南小調，她小時候常聽的：
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，賞心樂事誰家院……”
是啊，良辰美景奈何天。這人間，終究是一場大夢。如今夢醒了，該散了。
她的呼吸漸漸微弱，意識開始渙散。在最後的清明裡，她想起那年在大觀園結詩社，她抽到的花簽是“任是無情也動人”，簽上畫著一枝牡丹。當時姐妹們笑她，說她最是端方穩重，哪裡無情了？
如今想來，那簽真準。她這一生，端方是裝的，穩重是忍的，無情……倒是真的。對薛家的無情，對母親的愧疚，對姐妹的虧欠，對自己的狠心。可正是這份無情，讓她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了十年，讓她在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，讓她在最後，還能維持一點可憐的體麵。
“任是無情也動人……”她喃喃念著，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。
夠了。這一生，夠了。
窗外，最後一蓬煙花在夜空炸開，金燦燦的，像滿樹繁花盛開。然後光芒散儘，夜幕重歸沉寂。
更鼓聲傳來，子時了。
新的一年，開始了。
可這間屋裡，時間永遠停在了舊年的最後一刻。
寶釵靜靜地躺著，眼睛半睜著，望著虛空。嘴角那絲笑容凝固了，淡淡的，靜靜的，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瓣梅。
她腕上那枚赤金戒指，在漸亮的天光裡泛著幽微的光。戒麵上的“常平”二字，清晰如刻。
常平，常平。可這世間，哪有什麼常平？不過是你死我活，血債血償。
如今債還清了，路走到頭了。她終於可以，乾乾淨淨地走了。
晨光從窗縫透進來，一絲一絲，照亮了屋子。妝台上那封信靜靜躺著，白玉簪子壓著，紋絲不動。信旁是那隻青瓷小碗，碗裡空空如也，隻有碗底殘留著少許白色藥末。
屋外傳來腳步聲，是趙嬤嬤來送早飯。她在門外喚了兩聲，沒有回應。推門進來，見寶釵還躺著，以為她睡了，輕手輕腳將托盤放在桌上。
“寶姑娘，該起了。今兒是十六，前頭……”話說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太靜了。靜得可怕。
她慢慢走到床邊，伸手探了探寶釵的鼻息。手一顫，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寶……寶姑娘？”她的聲音在抖。
床上的人沒有回應。永遠也不會回應了。
趙嬤嬤腿一軟，癱坐在地。她想哭，想喊，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，發不出一點聲音。她隻是呆呆地坐著，看著床上那張平靜的臉，看著那抹凝固的笑容，看著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，將屋裡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妝台上的信，空了的藥碗，還有寶釵腕上那枚戒指，在晨光下靜靜閃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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