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6章 太虛境冷香魂歸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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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香丸碎歸太虛，蘅蕪君魂返離恨。
任是無情也動人，終究難逃薄命司。
正月十五，上元節。金陵城裡張燈結彩，秦淮河上畫舫如織，絲竹聲、歡笑聲、鞭炮聲混作一團，從黃昏一直喧鬨到深夜。教坊司也掛滿了花燈，紅的綠的，糊成兔子、金魚、蓮花的樣子，在夜風裡晃晃悠悠，將廊下映得一片斑駁陸離。
寶釵屋裡沒有點燈。她就坐在黑暗裡，聽著外頭的喧嘩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，明明近在咫尺，卻覺得遠在天邊。桌上放著個青瓷小碗，碗裡是十二粒冷香丸，排列得整整齊齊，在窗外透進來的燈光下泛著淡黃的光。
這是最後一爐了。用去年收集的四季白花花蕊，加上冬至那日的雪水，在臘月初八那夜調製而成。她記得很清楚，那夜雪下得很大，她獨自在屋裡守著藥爐，看著火苗舔著鍋底，看著藥汁慢慢收乾，看著那些花瓣的魂魄在熱氣中嫋嫋升起，又緩緩落下，凝成這十二粒小小的藥丸。
母親說，冷香丸能治熱毒，也能讓人在無痛中歸去。
她如今不需要治病了。該治的病，十年前就該治了；治不好的，是這世道，是這人心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是趙嬤嬤。她在門口站了站，輕聲道：“寶姑娘，前頭放煙花了，您……不去看看？”
“不了。”寶釵的聲音很平靜，“嬤嬤去歇著吧，今夜不必守著了。”
趙嬤嬤在門外沉默片刻，終是歎了口氣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寶釵站起身，走到妝台前。她沒有點燈，就著窗外透進來的煙火光，看著鏡中的自己。鏡中人穿著一身月白素緞襖裙，頭發鬆鬆挽了個髻，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。臉上沒有施粉，沒有描眉，沒有點唇，素素淨淨的一張臉，在明明滅滅的光影裡，竟有幾分像很多年前，在蘅蕪苑時的模樣。
那時她多大？十六還是十七？正是待選的年紀，母親請了宮裡出來的嬤嬤教規矩，學走路，學說話，學怎麼笑才能端莊得體。嬤嬤說：“姑娘這氣度，這品貌，定能選上。將來進了宮，是娘娘的命。”
娘娘的命。她當時信了，母親也信了。可後來呢？薛家敗了，待選成了笑話，娘娘的命成了教坊司裡賣笑的命。
鏡中的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很輕，像水麵的漣漪，一圈圈蕩開，又漸漸平息。
她打開妝匣，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布包。解開，裡頭是那枚赤金戒指，戒麵上的“常平”二字在煙火光下微微發亮。她將戒指戴在手上，又取出一個小荷包——是平兒留給她的，裡麵裝著些散碎銀兩，還有一張紙，紙上寫著巧姐兒可能的下落。
她將荷包貼身收好。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，封皮上寫著“探春親啟”。信很厚，裡頭是這些年來她收集的所有證據——薛家族人侵吞家產的賬目，李德全、趙文華、劉守義等人的罪證，還有平兒托付的巧姐兒之事。該寫的都寫了，該交代的都交代了。
她將信放在妝台上最顯眼的位置，用那枚白玉簪子壓住。做完這些，她重新坐回桌邊，看著那碗冷香丸。
窗外，煙花正盛。一蓬蓬在夜空中炸開，紅的，綠的，金的，銀的，璀璨得像一場虛幻的夢。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，孩子們的笑聲清脆如鈴鐺，在寒冷的夜風裡飄得很遠。
寶釵想起那年上元節，在大觀園。姐妹們猜燈謎，放煙花，黛玉做了個“走馬燈”，上麵畫著金陵十二釵，燈一轉，人影晃動，像活了一般。湘雲搶著要，黛玉不給，兩人追著滿園子跑。寶玉在一旁拍手笑，說：“林妹妹這燈做得好，趕明兒我也做一個，把咱們都畫上去。”
後來燈真的做了，掛在怡紅院裡。可沒過幾年，園子空了，人散了，那盞燈也不知所蹤。
“林妹妹，”她對著虛空輕聲道，“你說‘原本潔來還潔去’，我如今……算是乾淨了麼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隻有煙花在夜空裡綻放，墜落，像一場盛大而短暫的葬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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