禍的東西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去把杏兒、趙嬤嬤叫來。還有……香菱她們，若願意，也請來坐坐。”
那日下午，探春屋裡難得熱鬨。杏兒眼睛紅紅的，手裡攥著探春給她的那方迎春花的帕子，哽咽得說不出話。趙嬤嬤默默抹淚，將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侍書手裡：“這是老奴的一點心意，姑娘路上用……”
香菱、玉釧、金釧都來了。香菱已經緩過神來，拉著探春的手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三姑娘，你……你多保重。到了那邊，要是……要是過得不好，就想辦法捎個信回來。咱們……咱們終究姐妹一場……”
“香菱姐姐也是。”探春從腕上褪下一隻白玉鐲子，塞進她手裡，“這個你留著，應急用。教坊司這地方，能早走一日，就早走一日。”
玉釧、金釧各得了一支銀簪。兩個丫頭捧著簪子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們想起剛進教坊司時，是探春教她們認字，是探春在她們被客人欺負時站出來說話。如今這個像姐姐一樣的人，也要走了。
“三姑娘，”玉釧哭道，“您一定要好好的……”
“我會的。”探春拍拍她的手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，“你們也要好好的。記住，在這地方，能忍則忍，不能忍時，也要留著命。命在，就還有希望。”
希望。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，連她自己都覺得諷刺。可看著這些年輕的臉，看著她們眼中的淚，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必須相信還有希望。否則，這十年的苦難，姐妹們的死，都成了笑話。
夜裡，探春將所有人都打發走了，隻留下侍書。主仆二人對坐在燈下，開始最後一遍清點行李。幾身換洗衣裳，兩雙鞋子，一些散碎銀兩，還有那個藍布包袱——這是無論如何要帶走的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猶豫了下，“寶姑娘留下的那些證據……”
“燒了。”探春輕聲道，“咱們帶不走，也不能留。燒了乾淨。”
侍書點頭，從包袱裡取出那遝紙，走到炭盆邊。火折子一亮，紙張點燃，很快化作一捧灰燼。火光跳躍，映著探春平靜的臉，可她的眼神，卻深得像兩口枯井。
“巧姐兒的事，”她繼續說，“我給劉姥姥寫了信，告訴她我要走了。讓她繼續打聽，有了消息，就……就告訴她，我儘力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還有趙嬤嬤那邊，城南那個小院子，讓她留著。萬一……萬一將來有用。”
“姑娘想得周到。”侍書抹了把淚。
“不是想得周到，”探春苦笑，“是怕。怕這一去，就再也回不來了。怕那些該做的事，一件也做不成。怕對不起寶姐姐，對不起平兒，對不起……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說“怕”。在教坊司這四年，她沒怕過；接手這個爛攤子時，她沒怕過；可如今要走了，要離開這片浸滿血淚的土地，她忽然怕了。
怕前路茫茫，怕生死未卜，怕自己這一走，就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跪下來，握住她的手，“不管到哪裡，奴婢都跟著您。是生是死，咱們在一處。”
探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扶起侍書，主仆二人抱頭痛哭。四年了，她們互相扶持著，在這個吃人的地方活下來。如今要一起走向未知的命運，不知是福是禍。
哭夠了，探春重新坐直，擦乾眼淚。她從懷中取出那枚赤金戒指——是寶釵留下的，戒麵上“常平”二字在燈下微微發亮。她將戒指戴在手上，大小正合適。
“寶姐姐，”她對著戒指輕聲道，“你的托付，我帶不走。可你的仇，我記著。那些欠了債的人，一個都跑不了。若我還能活著，若我還能回來，這筆賬，咱們慢慢算。”
窗外傳來更鼓聲，三更天了。
探春吹熄了燈，和衣躺下。侍書在腳踏上蜷著，呼吸漸漸均勻。可探春睜著眼，看著頭頂的黑暗，一夜無眠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榮國府的大觀園，想起結詩社的姐妹們，想起母親溫柔的手，想起父親嚴厲的臉。那些畫麵一幕幕閃過，清晰得像昨日，卻又遙遠得像上輩子。
天快亮時，她終於有了睡意。在將睡未睡之際，她仿佛聽見很多人在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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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說：“三妹妹，你要走了？也好，離開這個臟地方。”
寶釵說：“路上小心。到了那邊，見機行事，莫要強出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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