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觀園空了，人散了，再也沒有人給她糊風箏了。
“斷線風箏莫牽連……”她喃喃念著這句詩，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。
是啊，從今日起，她就是那隻斷線的風箏了。飄向天涯，飄向海角，飄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生死由命，禍福在天。
“姑娘，用些早飯吧。”侍書端來一碗粥，一碟小菜。
探春搖搖頭：“吃不下。”她在桌邊坐下，從懷中取出那個藍布包袱。解開，裡頭是寶釵留下的那封信，還有關於巧姐兒的線索。她把信又看了一遍，每一個字都像針，紮在心上。
“寶姐姐，”她對著信紙輕聲道，“我要走了。你的托付，我怕是完不成了。那些證據，我燒了；巧姐兒的事，我托給了劉姥姥。我……我對不起你。”
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在說：走了也好。離開了這個吃人的地方，也許還有一條生路。活著，也許還能做點什麼。
她把信仔細疊好，重新包進包袱，貼身收著。然後從腕上褪下那枚赤金戒指，對著光看。戒麵上的“常平”二字，在晨光中微微發亮。
“常平……”她念著這兩個字，忽然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這世上，哪有什麼常平？不過是血海裡掙紮，刀尖上行走，用命搏一條生路罷了。
船在江上行了半日，午後時分，下起了小雨。雨絲斜斜地打在窗上，淅淅瀝瀝的，像誰的哭泣。探春靠在窗邊，看著窗外茫茫的江水，思緒飄得很遠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小時候，母親教她認字，第一個教的就是“春”字。母親說：“春是希望，是開始。你是春天生的，娘希望你一輩子都有希望。”
可她的春天，早就死了。死在賈府抄家那日，死在踏進教坊司那日，死在姐妹們一個個離去那日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小聲說，“您睡會兒吧。昨兒一夜沒合眼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探春搖搖頭，“侍書，你說，咱們要去的地方，是什麼樣子？”
侍書愣了愣，搖搖頭：“奴婢不知道。隻聽人說，很遠，很冷，那些蠻子……那些人都長得凶神惡煞的。”
“再凶神惡煞，也不過是人。”探春輕聲道，“是人，就有軟肋。有軟肋，就能對付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寶姐姐說得對，在這世上活著，要麼夠狠，要麼夠聰明。我如今兩樣都沒有，隻能……隻能邊走邊學。”
窗外雨聲漸大，江麵上升起茫茫白霧。船在霧中穿行，像在夢境裡。探春忽然覺得很累，累得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恍惚間，她好像回到了大觀園。是春天，桃花開得正好，姐妹們在水邊鬥草。黛玉贏了一局，笑得眉眼彎彎；寶釵在一旁看書，偶爾抬頭微笑；湘雲追著一隻蝴蝶跑，笑聲像銀鈴；惜春坐在石頭上畫畫，神情專注。
然後畫麵一轉，變成了教坊司。黛玉在井邊站著，回頭看她，眼神空洞；寶釵在鏡前梳頭，一下一下，梳得很慢；湘雲抱著枕頭癡笑；惜春臉上帶著那個猙獰的“孽”字，對她笑。
“三妹妹，”她們齊聲說，“你要走了？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聽見自己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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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了好。”寶釵說，“離開這個臟地方。”
“可你的托付……”她哽咽。
“托付？”寶釵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很冷，“人都死了，還要什麼托付？走吧，走得越遠越好。忘了這裡，忘了我們，好好活著。”
“可我忘不了……”
“忘不了也要忘。”黛玉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歎息，“記住太多，會累死的。三妹妹，你還要活很久，不能累死。”
畫麵漸漸模糊，消散在霧裡。探春睜開眼，艙房裡光線昏暗，已是傍晚時分。雨停了，夕陽從雲縫裡透出來，將江麵染成一片金黃。
侍書趴在桌上睡著了，眼角還掛著淚痕。探春輕輕為她披上外衣，重新走到窗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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