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0章 煙波江上離人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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辭廟登舟淚暗吞，回首故國雲山隔。
斷線風箏莫牽連，從此天涯是路人。
三月十八，宜出行。天色未亮，秦淮河碼頭已籠在一層薄霧裡。河水靜靜流淌，映著岸邊稀疏的燈火，像一條沉睡的黑龍。幾艘官船泊在碼頭，船頭插著南安郡王府的旗子，在晨風裡獵獵作響。
探春的青帷小轎停在碼頭時，寅時剛過。轎簾掀開，一股濕冷的河風灌進來，她不禁打了個寒噤。侍書扶她下轎，主仆二人站在青石階上，望著眼前茫茫的江水，一時都怔住了。
“姑娘，上船吧。”秦嬤嬤從後麵走來，聲音依舊冷硬，“船卯時開，耽誤不得。”
探春點點頭，卻不動。她轉過身，望向金陵城方向。晨霧中的城牆隱約可見，像一道巨大的陰影，將她的過去、她的親人、她所有的愛與恨，都關在了裡麵。
“嬤嬤，”她輕聲問，“走之前，我能……能去廟裡上一炷香麼？”
秦嬤嬤皺眉：“時辰不早了……”
“就一炷香。”探春從腕上褪下那隻白玉鐲子，塞進她手裡，“求嬤嬤行個方便。”
秦嬤嬤掂了掂鐲子，成色極好，是上等的和田玉。她臉色緩和了些：“前頭有座小廟，供的是媽祖。快去快回，一炷香工夫。”
那小廟就在碼頭邊，是船工們建的，簡陋得隻有一間殿，供著一尊斑駁的神像。探春走進殿中，侍書忙去取了香。香是普通的線香，點燃了，在昏暗的殿中騰起嫋嫋青煙。
探春跪在蒲團上，閉上眼。她沒有求媽祖保佑，她知道，這趟遠行，什麼神也保佑不了。她隻是跪著，在心裡默默念著那些名字。
父親，母親，二哥，寶姐姐，林姐姐，雲妹妹，惜春，平兒……還有那些在教坊司裡死去的、活著的姐妹們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，”她在心裡說，“不孝女探春今日遠行，此去千裡，生死未卜。若還能回來，定當重整門庭，光耀先祖。若回不來……就讓我魂歸故裡，葬在金陵城外，也好看看這生我養我的地方。”
她磕了三個頭，每一個都磕得很重，額頭抵在冰冷的磚地上，刺骨的涼。起身時，侍書忙扶住她，小聲啜泣。
走出廟門，天色已蒙蒙亮。碼頭上多了幾個人——是趙嬤嬤，帶著杏兒，還有香菱、玉釧、金釧。她們竟都來了，遠遠站在晨霧裡，像一群飄渺的魂。
“你們……”探春喉頭一哽。
趙嬤嬤上前，將一個藍布包袱塞進侍書手裡：“這裡頭是些乾糧，還有些藥材。路上用得上。”她又掏出一個更小的荷包，塞給探春，“這是老奴攢的二十兩銀子，姑娘貼身收著，應急用。”
杏兒撲上來，抱著探春的腿哭：“姑娘，您一定要回來！杏兒等您回來！”
探春彎腰扶起她，為她擦去眼淚：“好杏兒，不哭。你好好跟著趙嬤嬤，等攢夠了錢，就贖身出去。找個老實人嫁了，好好過日子。”
香菱走上前，眼睛紅紅的，卻沒哭。她從頭上拔下一根赤金簪子，塞進探春手裡：“這個你拿著。我……我用不著了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很低，“三姑娘，從前是我不對。你……你多保重。”
玉釧、金釧各送了一方帕子，是她們連夜繡的，一方繡著蘭花，一方繡著竹子。兩個丫頭話不多，隻是流淚。
“都回吧。”探春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露出笑容，“送到這兒就夠了。天冷，別凍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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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嬤嬤在船邊催促：“該上船了！”
探春最後看了一眼這些人，看了一眼晨霧中的金陵城，然後轉身，一步一步走向渡船。腳步很穩，背脊挺得很直，可隻有她自己知道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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