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個“癡”字。
癡。為誰癡？為她這個不中用的主子？為那個不知死活的賈芸？還是為這顛倒的世道？
“紅玉，”她哽咽道，“是我對不住你。若有來世……若有來世，我當牛做馬還你。”
可哪有來世？人死如燈滅，一了百了。所有的恩怨情仇，所有的虧欠愧疚，都隨著那捧灰，散了，沒了。
外頭傳來更鼓聲，二更天了。
鳳姐忽然覺得很冷，冷得渾身發抖。她抱住自己，可那冷是從心裡透出來的，抱再緊也沒用。她想起那年冬天，在榮國府，屋裡燒著地龍，暖得像春天。她坐在炕上對賬，平兒在一旁研墨，小紅在外間守著爐子。窗外下著雪，一片一片，靜靜落下，將世界染成純淨的白。
那時她覺得，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。她會一直是那個威風八麵的璉二奶奶，管著榮國府上下幾百口人，說一不二。平兒和小紅會一直陪著她，一個溫柔，一個機靈，像她的左膀右臂。
可雪會化，春天會來，夢會醒。
如今，平兒化了灰，小紅成了鬼，她在這暗無天日的牢裡，等著最後的判決。
“巧姐兒……”她忽然想起女兒，心裡像被刀絞了一下，“我的巧姐兒……娘對不住你……娘護不住你……”
她想起巧姐兒剛出生時，小小的一團，皺巴巴的，哭聲像小貓。賈璉說“像個猴兒”，她氣得捶他。後來巧姐兒長大了，會走路了，會說話了，第一聲叫的是“娘”。她當時抱著女兒，眼淚都笑出來。
可如今，女兒在千裡之外的蘇州，給人當婢女，挨打受罵，不知死活。而她這個當娘的，在這牢裡，什麼也做不了。
“劉姥姥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隻有你了……隻有你能救巧姐兒了……”
她想起那個鄉下婆子，那年冬天來打秋風，穿得破破爛爛，說話土裡土氣。她當時賞了她二十兩銀子，幾件舊衣裳，不過是一時興起。可後來賈府倒了，所有人都躲著她們，隻有劉姥姥，還來看她，還說要贖巧姐兒。
“癡……”她又念起這個字，忽然笑了，笑著流淚，“這世上，癡人還真多。我癡，平兒癡，紅玉癡，劉姥姥也癡。可癡有什麼用？能當飯吃？能救命？”
窗外雨聲漸大，劈裡啪啦打在屋頂上，像無數隻手在敲打。鳳姐蜷在牆角，意識開始模糊。她看見很多人向她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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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是平兒。還穿著那身藕荷色襖裙，乾乾淨淨的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：“奶奶，我走了。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她想抓住平兒的手，可手伸出去，隻抓到一把空氣。
接著是小紅。臉上帶著傷，可眼睛還亮著，像從前一樣機靈：“奶奶，我寫了個字，您看見了嗎？‘癡’——就是這個字。您說，我寫得好看不好看？”
她點頭，想說“好看”，可喉嚨發不出聲音。
然後是她父親。還穿著那身官服，麵容嚴肅：“鳳兒，為父教你的那些道理，你都忘了麼？‘聰明反被聰明誤’，這話，你可記住了？”
她跪下，想說“女兒記住了”，可父親轉身走了，消失在黑暗裡。
最後是賈母。老太太還穿著那身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的褂子，手裡拄著拐杖，看著她，眼神裡有疼惜，有責備，更多的是無奈：“鳳丫頭，你呀，就是太要強。要強不是壞事，可要強過了頭，就是禍。”
“老祖宗……”她哭著伸手，“老祖宗救我……”
賈母搖搖頭，歎口氣，也轉身走了。那聲歎息在牢房裡回蕩，久久不散。
所有人都走了，隻剩她一個人，在黑暗裡，在雨聲裡，在這無邊無際的孤獨和絕望裡。
鳳姐忽然放聲大笑。笑聲在牢房裡撞來撞去，像困獸的嘶吼。她笑自己聰明一世，糊塗一時；笑自己算計半生，到頭來一場空；笑這世道不公，好人沒好報，禍害遺千年。
笑著笑著，她開始撕自己的頭發。一把一把，扯下來，扔在地上。頭發早就臟了，打了結，一扯就連皮帶肉，疼得鑽心。可她不在乎，隻是撕，隻是扯，像要把這具皮囊，這副讓她受儘屈辱的皮囊，徹底撕碎。
“奶奶！奶奶您怎麼了！”外頭傳來老張的驚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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