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3章 燈儘油枯瘋魔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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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姐囹圄聞死訊，平兒小紅皆為零。
聰明累儘終何用，昏慘慘燈將儘。
端午過後，金陵城迎來了梅雨季。雨不緊不慢地下著，綿綿密密，從五月初十下到五月二十，還沒個停的意思。女監的天字號牢房裡，王熙鳳蜷在牆角，身上那件綢衣早就臟得看不出顏色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裡頭發黃的裡子。她抱著膝蓋，眼睛直勾勾盯著牢門下方那道光縫——那是外頭走廊透進來的光，在濕漉漉的地上投下一道慘白，像把刀，把牢房切成明暗兩半。
她已經這樣坐了三天。不說話，不吃飯，偶爾喝兩口水，還是獄卒硬灌的。獄卒老張罵罵咧咧：“裝什麼死！有本事真死一個看看！”
可鳳姐像沒聽見，依舊盯著那道光。她在等，等一個消息，等一個結果。等那個她派出去的人，給她帶回巧姐兒的音信。
牢門“哐當”一聲開了。老張端著碗餿粥進來，身後還跟著個人——是刑部的書吏，姓孫，四十來歲，瘦得像個竹竿。孫書吏捂著鼻子，在牢門口站定，眼神複雜地看著鳳姐。
“王熙鳳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裡回響，“有件事，得告訴你。”
鳳姐緩緩轉過頭。她的臉瘦脫了形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可那雙眼睛還亮著，亮得嚇人，像兩簇將滅未滅的鬼火。
“是……巧姐兒？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孫書吏沉默片刻，搖搖頭：“不是。是林紅玉——你那個丫頭，小紅。”
鳳姐身子晃了晃，手抓住牆角，指甲摳進磚縫裡：“她……她怎麼了？”
“昨兒夜裡，沒了。”孫書吏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下雨了，“獄卒早上發現的，身子都硬了。牆上……牆上用血寫了個字。”
“什麼字？”
“‘癡’。”
鳳姐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。她張著嘴，想說什麼，可喉嚨裡隻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響。眼前一陣發黑，她扶住牆，才沒栽倒。
“怎麼……怎麼死的？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傷重不治。”孫書吏頓了頓，“這三個月，她受的刑太重。能撐到現在，已是奇跡。”
鳳姐忽然笑了。那笑聲很難聽，像夜梟哭，在牢房裡蕩開，撞在牆上，又彈回來，嗡嗡作響。“奇跡……哈哈哈……奇跡……”她笑得前仰後合，眼淚都笑出來，“好一個奇跡！好一個傷重不治！”
孫書吏看著她癲狂的樣子，皺了皺眉：“人死不能複生，你節哀。還有……”他猶豫了下，“你那個陪房丫頭，平兒，聽說也……”
“也死了？”鳳姐止住笑，盯著他。
“嗯。正月裡，在教坊司，自焚。”
自焚。鳳姐在心裡重複這兩個字。平兒，那個永遠低眉順眼、溫溫柔柔的平兒，那個為她梳頭、為她更衣、為她打理一切瑣事的平兒，那個在她最風光時不離、在她最落魄時不棄的平兒，自焚了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，在榮國府，平兒為她暖手。她的手一到冬天就冰，平兒總是先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，嗬著熱氣，說“奶奶的手真涼”。那時她笑說：“你這手倒是暖和，趕明兒給我當暖爐使。”
如今，這雙手，這個人，化成灰了。
“還有……”孫書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，“你女兒巧姐兒，有下落了。”
鳳姐猛地抬頭，眼裡迸出光：“在哪兒？！”
“在蘇州織造府，為婢。”孫書吏看著她瞬間亮起的眼睛，有些不忍，但還是繼續說，“不過……不過聽說織造府新換了總管，規矩嚴，贖人……怕是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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