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4章 寒夜薪傳星火微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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餘燼未冷薪火傳，微光猶在黑暗中。
縱使風霜摧百草，春來野火又重生。
六月初一，長江入海口。探春所乘的官船在暮色中緩緩駛出吳淞口，前方是茫茫東海，水天一色，分不清哪裡是天，哪裡是水。鹹濕的海風灌進船艙，帶著腥氣，也帶著無邊無際的空曠。
探春倚在窗邊，手裡摩挲著那枚赤金戒指。上船已有月餘，從金陵到揚州，從揚州到蘇州，從蘇州到鬆江，船行得慢，日複一日，看同樣的水，同樣的天，同樣的日升月落。侍書端了晚飯進來，一碗白粥，一碟鹹菜，簡單得寒酸。
“姑娘，用飯吧。”侍書將托盤放在小幾上，見探春依舊望著窗外，輕聲道，“今兒是初一，該吃素的日子。船上的廚子特意煮了這粥，說是加了蓮子，清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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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春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回頭。她的目光落在海天交界處，那裡最後一抹晚霞正慢慢沉入水中，像一滴化開的血，漸漸淡了，散了。她想起離開金陵那日，也是這樣的黃昏，碼頭上杏兒哭喊著“姑娘一定要回來”，聲音被江風吹散，碎在波濤裡。
“侍書，”她忽然問，“咱們出來多久了？”
“三十七天。”侍書答得很快，“五月十八離的金陵，今兒六月初一。”
三十七天。探春在心裡重複這個數字。三十七天，足夠一場花開到花謝，足夠一個人從生到死，足夠一個王朝從鼎盛到衰亡。而她們，在這三十七天裡，隻是日複一日地漂在海上，離故國越來越遠，離未知越來越近。
“姑娘，”侍書猶豫了下，“方才奴婢去廚房，聽船工說，再有兩三日，就到舟山了。在那兒補給些淡水糧食，就要……就要往深海去了。”
深海。探春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從此真正踏上不歸路，踏上那片傳說中“一去無回”的茫茫大海。那些番邦蠻國在哪裡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這一去，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了。
“侍書，”她轉過身，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粥碗，“若我回不來了，你就……你就找機會逃吧。找個港口，下船，隱姓埋名，嫁人生子，好好過一輩子。”
侍書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：“姑娘說的什麼話！奴婢這輩子就跟著姑娘，姑娘去哪，奴婢就去哪。便是刀山火海，奴婢也跟！”
“傻話。”探春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帶著說不出的淒涼，“你還年輕，何必跟著我送死？這茫茫大海，前路未卜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你該有自己的活法。”
“奴婢不要別的活法。”侍書跪下來，握住她的手，“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，若不是姑娘，奴婢早就在教坊司裡……奴婢這條命是姑娘給的，姑娘在哪，奴婢的命就在哪。”
探春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，心裡一酸。是啊，這世上，還有這樣癡的人。小紅癡，平兒癡，如今侍書也癡。可癡有什麼用？在這吃人的世道，癡人往往死得最快，最慘。
“起來吧。”她扶起侍書，“吃飯。吃完了，咱們……咱們看看星星。聽說海上的星星，特別亮。”
主仆二人默默用了晚飯。侍書收拾碗筷時，探春重新走到窗邊。天已全黑，一彎新月掛在東天，清冷冷的光灑在海麵上，碎成萬點銀鱗。遠處有漁火，三兩點，在黑暗裡明明滅滅，像鬼火。
她想起很多人。想起寶釵臨死前那封信，想起平兒托付的巧姐兒，想起鳳姐在獄中恐怕已經瘋了，想起那些死在教坊司裡的姐妹們。她們的仇，她們的冤，她們的托付，如今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。可她這個肩負一切的人，卻要遠走他鄉，生死未卜。
“寶姐姐，”她對著海風輕聲道，“你說，我這樣走了，是不是很沒用？很對不起你們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隻有濤聲，一陣一陣，拍打著船舷，像歎息，像嗚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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