吩咐？”
“不必。”賈薔擺擺手，“送些熱水來，我要沐浴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浴桶搬進來，熱氣蒸騰。賈薔脫了衣裳坐進去，熱水漫過肩膀，他才覺得緊繃了一天的身子鬆弛下來。但心裡那根弦還繃著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左鬢角。那裡有道淺淺的疤，一寸來長，平時用頭發遮著，看不出來。是那年他學戲摔的。
那年他才十四歲，寧府請了戲班子來唱堂會。他迷上了戲台上的武生，偷偷跟著學翻跟頭。寶玉看見了，笑他：“薔兒也想當角兒？”他說：“二叔，我翻給你看。”結果一個空翻沒翻好，摔在青石板上，鬢角磕破了，血流了一臉。
是寶玉衝過來扶他，用袖子按著他的傷口，急得聲音都變了：“快叫大夫！快！”後來傷口好了，留了疤，寶玉還特地尋了盒西域的祛疤膏給他，說：“抹上，別落了印子。”
那盒膏他用了半年，疤淡了些，但沒全消。寶玉說：“不妨事，男子漢有點疤算什麼。”還笑他，“這下更像戲台上的英雄了。”
賈薔掬起一捧熱水，狠狠抹了把臉。
洗過澡，晚膳送來了。烤羊腿外焦裡嫩，燉山雞香氣撲鼻，還有兩碟時蔬，一壺燙好的酒。他卻沒胃口，隻喝了半碗湯。
“大人，今兒十五，驛站裡有營妓，要不要……”崔副使小心翼翼地問。
賈薔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不多時，人來了。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，穿著桃紅襖子，臉上抹著胭脂，但眉眼間有股洗不去的風塵氣。她怯生生行禮：“奴家給大人請安。”
“會唱曲嗎？”賈薔問。
“會些……不知大人想聽什麼？”
“隨便。”
女子想了想，坐到窗邊，抱起琵琶，指尖輕撥，唱的是《牡丹亭》裡的段子：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，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……”
聲音婉轉，但在賈薔聽來，刺耳得很。
“停。”他打斷，“換一個。”
女子慌了：“那……那大人想聽什麼？”
賈薔盯著她看了半晌，忽然說：“會唱《霸王別姬》嗎？”
“會、會一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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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唱。”
琵琶聲再起，這次是鏗鏘的調子。女子清了清嗓子，唱道：“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……”
賈薔聽著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梳妝台前。台上擺著麵銅鏡，是驛站備給客官用的，鏡麵有些模糊，但還能照清人。他湊近鏡子，仔細看鬢角那道疤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手，猛地將銅鏡掃到地上。
“哐當——”鏡子碎了，碎片四濺。女子嚇得停了唱，琵琶掉在地上。
“滾。”賈薔背對著她，聲音嘶啞。
女子連滾爬爬出去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炭盆裡的炭劈啪響了一聲。賈薔站在原地，看著地上那些碎片。每一片裡都映出一點扭曲的影子，拚起來，是他自己，又不是他自己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在冰河邊，寶玉看他那眼神。
平靜。太平靜了。
如果是恨，是怨，是乞求，他都能理解。可偏偏是平靜。那種看透了，放下了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平靜。
賈薔蹲下身，撿起一片鏡子碎片。碎片邊緣鋒利，割破了他的手指，血滲出來，但他沒覺得疼。他就那麼看著血滴在地上，一滴，兩滴……
門外傳來崔副使小心翼翼的聲音：“大人，您沒事吧？”
“沒事。”賈薔站起身，用帕子裹住手指，“讓人來收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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