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那塊雙魚帕！寶釵生辰時，她繡了兩塊，一塊給了寶姑娘，一塊自己留著。後來寶玉說喜歡，她就送他了。
帕子已經破了，繡線褪色，兩條魚隻剩下模糊的輪廓。但角落裡她繡的小字還在——那是她的名字，“鶯”，用極細的金線繡的，如今金線早黑了，可字形還在。
鶯兒攥著帕子，哭得渾身顫抖。她把帕子貼在心口，仿佛這樣就能把過去的時光拽回來一點。
帳篷外傳來腳步聲。鶯兒慌忙把帕子塞回寶玉懷裡，擦乾淚。簾子掀開，是軍醫老陳，拎著個藥箱，皺著眉頭。
“這人怎麼樣？”老陳用腳踢了踢寶玉。
“還……還有口氣。”鶯兒低聲說。
老陳蹲下身，扒開寶玉的眼皮看了看，又摸了摸脈搏，搖頭：“沒救了。凍傷入骨，又染了風寒，肺裡都是痰音。頂多再撐兩天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抬到‘死營’去吧，別在這兒占地方。”
鶯兒猛地抬頭：“陳大夫，能不能……再治治？我……我有錢，我……”
老陳瞥她一眼，嗤笑：“你有錢？你一個營妓，能有什麼錢？再說了，這是流放營送來的囚犯，治好了也是回去等死，何必費藥。”
“我……我典當東西！”鶯兒急道，“我有對耳環，是銀的……”
老陳不耐煩地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願意典當是你的事。但人得抬走，這是規矩。”他朝外喊，“來兩個人，把這囚犯抬到死營去！”
兩個雜役進來，粗手粗腳地把寶玉架起來。寶玉軟綿綿的，頭耷拉著，毫無知覺。鶯兒撲上去：“輕點！他……”
“鶯娘，你別礙事。”雜役推開她。
鶯兒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寶玉抬出去，扔上一輛板車。板車上已經躺了三四個，都是隻剩一口氣的。車軲轆轉動，碾過凍土，吱呀吱呀地往營外去了。
鶯兒站在原地，渾身發冷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猛地想起什麼，衝出帳篷，朝自己住的那間破屋子跑。
屋子是跟另外兩個營妓合住的，巴掌大的地方，一張土炕，三個人擠。她從炕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，層層打開，裡頭是對銀耳環——真是銀的，還是當年寶釵賞的，海棠花樣，花蕊處鑲著小米粒大的珍珠。
她攥著耳環，又衝出屋子，朝軍醫的帳篷跑。老陳正在配藥，見她衝進來，皺眉：“又怎麼了？”
“陳大夫，耳環……耳環給您，求您……求您給點傷藥，我送去死營……”鶯兒把耳環遞過去，手抖得厲害。
老陳接過耳環，掂了掂，又對著光看了看：“倒是真銀。不過死營那地方，送藥也是白送。那些人活不過三天的。”
“求您了……”鶯兒跪下來。
老陳歎了口氣，從藥箱裡翻出個小瓷瓶：“這是金瘡藥，治外傷的。還有點祛寒的丸藥，你都拿去。”他把藥塞給鶯兒，“不過我勸你一句，別抱指望。那地方……不是人待的。”
鶯兒磕了個頭，攥著藥瓶跑出去。
死營在傷兵營西邊二裡地，是幾間廢棄的土窯，原本是燒磚的，後來窯塌了半邊，就成了扔瀕死之人的地方。沒醫沒藥，沒吃沒喝，扔進去的人，基本就是等死。
鶯兒跑到死營時，天已經暗了。土窯外頭有個老卒守著，正蹲在地上啃乾糧。見鶯兒來，抬起眼皮：“乾什麼的？”
“我……我來送藥。”鶯兒喘著氣。
“送藥？”老卒嗤笑，“這裡頭的人還要藥？浪費。”
“求您行行好，讓我進去看一眼，就一眼……”鶯兒從懷裡摸出兩個銅錢——這是她最後一點錢。
老卒接過錢，揣進懷裡，擺擺手：“進去吧。不過別太久，裡頭味兒衝。”
鶯兒掀開破草簾進去。土窯裡黑乎乎的，隻有窯頂破洞漏進一點天光。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，有的還在呻吟，有的已經不動了。空氣裡彌漫著死亡的氣味——血腥、腐臭、還有某種說不出的甜膩味。
她一個個找過去，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寶玉。他被扔在乾草堆上，身上連塊破氈都沒蓋。閉著眼，胸口微微起伏，還活著。
鶯兒跪下來，先倒出顆祛寒丸，捏開寶玉的嘴塞進去。又解開他的破襖，查看傷口。胸前背後都有凍瘡，潰爛流膿。她咬開瓷瓶塞子，把金瘡藥一點點灑在傷口上。
藥粉刺激，寶玉抽搐了一下，睜開眼。這回眼神清明了些，他看著鶯兒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說：“鶯兒……姐姐……你……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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