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0章 殘帕猶存舊日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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膿血汙襟猶侍藥，囈語零碎辨前塵。
手中舊帕雙魚暗，曾是蘅蕪賀壽辰。
臘月十八，傷兵營的早晨是從咳嗽聲開始的。
鶯兒端著個破木盆，盆裡堆著沾滿膿血的繃帶和臟衣裳，正挨個帳篷收。這是她每日的活計——她是營妓，但白日裡也得做雜役，漿洗、清掃、幫著軍醫遞藥。營裡人都叫她“鶯娘”，沒人記得她姓什麼，更沒人知道她從前是金陵薛家大丫鬟，打得一手好絡子，侍候的是那位“品格端方，容貌豐美”的寶姑娘。
帳篷裡彌漫著血腥味和腐臭味。臘月天冷，傷口容易潰爛，好些傷兵腿上的傷已經生蛆，軍醫也懶得仔細治，隻胡亂撒些藥粉，能活就活，不能活就抬出去扔了。鶯兒低著頭，儘量不去看那些傷口，可那些呻吟聲還是往耳朵裡鑽。
“水……給口水……”
“娘……娘啊……”
“殺！殺韃子！”
有個年輕兵卒在說胡話，一隻眼睛被箭射穿了，繃帶滲著黃水。鶯兒從他枕邊拿起件破襖，襖子浸透了血，硬邦邦的。她抖了抖，從裡頭掉出半塊乾糧，已經發了黴。她默默撿起來，揣進自己懷裡——晚上拿熱水泡泡，還能吃。
收完三個帳篷，木盆滿了。鶯兒端著盆往河邊走。河麵結了冰，得用石頭砸開個窟窿。她蹲下身，把繃帶一件件浸進冰水裡。水刺骨地冷，手一會兒就凍紅了，腫得像蘿卜。她想起從前在蘅蕪苑，冬日洗衣都有熱水，寶姑娘還特意囑咐：“鶯兒手嫩，別讓冷水激著。”寶姑娘會讓人備一盒潤手的香脂，茉莉花味的，洗完了抹上，香噴噴的。
現在她的手，粗糙得能刮破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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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完一半，盆裡忽然多了件衣裳。是件囚服，破得不成樣子，但還能看出是流放營的號衣——灰色粗布，背後有個黑色的“囚”字。衣裳上沾的不是戰場上的血，是些汙穢，混著泥土和冰碴。
鶯兒愣了愣。傷兵營偶爾也會收治些流放營送來的重病囚犯，但不多，畢竟囚犯的命不值錢。她拎起那衣裳，沉甸甸的，不知浸了多少汗和血。正要往水裡按，忽然聽見衣裳裡掉出個東西，“噗”一聲落在冰麵上。
是半塊玉佩。斷口很新，玉質倒是上好的羊脂白玉，雕著雲紋，隻是蒙了厚厚的汙垢。鶯兒撿起來，用袖子擦了擦，露出個“寶”字的一角。她心口突地一跳。
這時，旁邊帳篷裡傳來斷續的囈語，聲音嘶啞，斷斷續續：
“……冷香丸……要一丸……”
鶯兒手裡的玉佩差點掉進冰窟窿。她猛地站起身，凍麻的腿一軟，險些摔倒。扶著冰麵站穩，她屏息聽著。
那聲音又傳來：
“……林妹妹……葬花……花……”
鶯兒渾身都在抖。她扔下木盆，踉蹌著朝那帳篷走去。帳篷是營裡最破的，專放那些沒救的傷兵和病囚，等死的地方。簾子臟得看不出顏色，她掀開一角，裡頭昏暗，隻有個小炭盆，炭火快熄了，隻餘一點紅光。
地上鋪著些乾草，躺著五六個人。最裡頭那個，蜷縮著，身上蓋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氈。頭發亂蓬蓬結成一綹綹，臉上全是凍瘡和汙垢，幾乎看不出原貌。但那雙眼睛——半睜著，空洞地望著帳篷頂，眼珠子偶爾轉動一下。
鶯兒一步步走過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在那人身邊跪下，顫抖著伸出手，撥開他額前的亂發。
凍瘡，汙垢，消瘦得顴骨凸出，嘴唇乾裂出血……可那眉眼，那輪廓……
“寶……寶二爺？”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那人沒反應，仍空洞地望著帳篷頂，嘴唇翕動：“……冷……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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