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3章 金鎖沉喉證清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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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傳金鎖吞入喉，恥作餓殍乞街頭。
寒月照屍如照玉，清白二字血書留。
臘月二十二，午時剛過，流放營東側的破帳篷裡，石光珠盤腿坐在乾草堆上，手裡捧著最後半塊雜麵饃。
饃已經凍硬了，啃起來硌牙。他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。其實這饃餿了三天了，一股酸味，但他舍不得扔——這是今日的口糧，吃了這頓，下一頓還不知在哪兒。
帳篷裡原本住著石家三兄弟：他，還有兩個堂弟，石光鈺和石光瑉。昨日為爭半碗稀粥，兩個堂弟打起來了。先是吵，後是推搡，最後動了手。石光瑉抓起半塊磚頭砸在石光鈺頭上，石光鈺倒下時，手裡的破碗碎片紮進了石光瑉的喉嚨。
等石光珠從外頭領粥回來，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幕：兩個堂弟倒在血泊裡，一個頭破血流，一個喉嚨汩汩冒血，都睜著眼，手還保持著撕扯的姿勢。
他愣在那兒，手裡的破碗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粥灑了一地。旁邊幾個囚犯圍過來，看見死人，先是嚇一跳，隨即有人蹲下身，去摸兩人懷裡——看還有沒有吃的。
石光珠沒攔。他默默蹲下，把兩個堂弟的眼睛合上。手觸到石光鈺眼皮時，感覺還有一絲餘溫，很快也涼了。
後來監工來了，罵罵咧咧讓人把屍首拖走。扔上板車前，石光珠從石光瑉懷裡摸出個小布包，裡頭是半塊乾糧，已經發黴了。他揣進自己懷裡。
現在帳篷裡隻剩他一個人。空蕩蕩的，風從破洞灌進來，嗚嗚地響。他啃完最後一口饃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從懷裡掏出樣東西。
是個金鎖。鴿子蛋大小，赤金打造，正麵刻著“忠勇傳家”四個篆字，背麵是更小的一行字：“敕造繕國公府世襲罔替”。鎖鏈已經斷了，隻剩鎖身，但金子還是亮的，在昏暗的帳篷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這是石家祖傳的物件。繕國公府鼎盛時，每個嫡子出生都會打這樣一把金鎖，滿月時戴上，寓意“鎖住富貴，鎖住福氣”。他這把是曾祖父傳下來的，到他這兒是第四代。抄家那日，他偷偷把金鎖縫在棉襖夾層裡，一路流放三千裡，沒被人發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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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摩挲著金鎖，手指劃過那些字。“忠勇傳家”——真是諷刺。忠在哪裡？勇在何處？家又在哪兒？
帳篷外傳來腳步聲，是寶玉。自從那日萬人坑前吞玉簪未死後，石光珠身體一直沒好利索，咳嗽得厲害，寶玉常來看他。
“石兄。”寶玉掀開破簾進來，手裡端著半碗熱水，“喝點熱的。”
石光珠接過碗，水溫吞吞的，不燙。他喝了一口，看向寶玉：“賈兄，你手上……好些了？”
寶玉的右手還纏著破布，缺了三指的地方腫得厲害。他搖搖頭：“老樣子。不礙事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帳篷裡很冷，說話時嗬出的白氣很快散掉。
“光鈺和光瑉……”寶玉低聲問，“埋了？”
“嗯。”石光珠盯著手裡的空碗，“亂葬崗。也沒個棺木，草席一卷就扔了。”
他又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臉漲得通紅。寶玉給他拍背，感覺手下瘦骨嶙峋，像拍在一塊木板上。
咳停了，石光珠喘著氣，忽然說：“賈兄，你記得咱們在萬人坑那兒挖出的那些白骨嗎？”
“記得。”
“我當時說，那是我曾祖母，那是我姑母……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。”石光珠笑了，笑容慘淡，“我就是想，總得有人記得她們。要是連我都忘了，她們就真成無主孤魂了。”
寶玉不知該說什麼。
石光珠從懷裡掏出金鎖，遞給他看：“這個，是我石家最後一點體麵了。”
寶玉接過金鎖，沉甸甸的。他認得這種製式，當年在賈府，寶玉自己也有個類似的，不過他的玉是“通靈寶玉”，比這金鎖更珍貴。抄家時不知被誰摸去了，如今想來，倒也不可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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