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雪地裡站了很久，直到手腳都凍麻了，才挪動步子。剛走兩步，忽然眼前一黑，整個人往前栽倒。
雪真厚啊，倒下去也不覺得疼。劉姥姥臉埋在雪裡，聞到了泥土的味道。她想起鄉下，想起莊稼地，想起青兒小時候在田埂上跑，巧姐那年跟鳳姐兒來莊子上住，采野花編花環……
有人從她身邊走過，腳步匆匆，看都沒看她一眼。也有停下的，蹲下身，不是扶她，是摸她懷裡——摸到了那個裝銀子的布包。
“喲，還真有貨。”是個男人的聲音。
布包被扯走了。劉姥姥想抓住，手抬到一半又落下。沒力氣了。
那人掂了掂銀子，笑了：“夠賭兩把了。”腳步聲遠去。
雪還在下，蓋住了劉姥姥，也蓋住了那人留下的腳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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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姥姥醒來時，天已經黑了。她躺在個避風的屋簷下，身上蓋著件舊鬥篷。鬥篷很厚，羊毛裡子，雖然舊了，但很暖和。她摸了摸身上，棉襖還在，但夾層裡的銀子沒了，布包也沒了。
她坐起身，頭一陣暈。屋簷對麵是教坊司的後牆，那扇小窗還黑著。她想起巧姐的血書，想起那個搶銀子的人，想起自己空空的口袋。
什麼都沒了。田沒了，房沒了，青兒的嫁妝沒了，連借的印子錢也沒了。她拿什麼贖人？拿什麼回家？
她捂著臉，肩膀抽動，卻沒哭出聲。哭也沒用。
這時，教坊司的後門忽然開了條縫，扔出件東西，落在雪地裡。是個包袱，用油紙包著。門很快又關上了。
劉姥姥愣了愣，慢慢爬過去，撿起包袱。打開，裡頭是件舊棉襖，還有兩個冷硬的饃饃。棉襖夾層鼓鼓的，她伸手一摸，摸出個小布包，裡頭是三兩碎銀。
還有張字條，沒寫字，隻畫了朵梅花。
劉姥姥認得這畫——那年在大觀園，襲人給她看過自己繡的花樣子，其中就有梅花。襲人說：“姥姥，這梅花最耐寒，冬天開了，春天就不遠了。”
是襲人。襲人也在教坊司。
劉姥姥攥著那三兩銀子，眼淚終於掉下來。三兩，離五百兩差得遠，但這是襲人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一個丫鬟，在教坊司那種地方，能攢下三兩銀子，得多難？
她把銀子貼身藏好，披上那件舊鬥篷，慢慢站起身。腿還是軟，但她得走。不能死在這兒，死了就真沒人贖巧姐了。
雪小了些。劉姥姥一步一挪往城外走。路過一處酒館時，聽見裡頭傳來劃拳聲、笑聲。有人喝醉了在唱曲：“人生在世如春夢，且自開懷飲幾盅……”
她聽著，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觀園，鳳姐兒讓她說笑話。她說了一個，滿屋子人都笑了，老太太笑得直抹淚。鳳姐兒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姥姥，您常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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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來。可她再也沒去過了。
如今鳳姐兒在哪兒呢？聽說在教坊司？還是已經……她不敢想。
走到城門時，天快亮了。守城的兵卒打著哈欠，看她一身破爛，擺擺手：“出城？快走快走，別擋道。”
劉姥姥出了城，回頭看了一眼。京城在晨霧裡朦朦朧朧的，像場夢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，深深淺淺，很快又被新雪蓋住。
懷裡那三兩銀子貼著心口，還溫著。她想起襲人畫的梅花，想起巧姐的血書，想起青兒說“奶奶去罷”。
不能死。得活著。
活著，才有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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