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寒風。她的背抵著石壁，頭低垂，散亂的頭發在風裡微微飄動，像還活著似的。
第四日，蠟燭燃儘了。黑暗重新降臨。
黑暗中，時間變得模糊。有人開始說胡話，念叨著家鄉的吃食：“娘做的桂花糕...熱騰騰的...”有人說要出去，被按住了。孩子不再哭，隻是偶爾發出細微的嗚咽，像受傷的小獸。
第五日，馬老頭死了。死前他突然坐起來，說看見他死去的婆娘來迎他：“她說那邊暖和，有熱炕...”說完就倒下去，再沒起來。
他的遺體被挪到周氏旁邊，兩具屍體並排靠著，像一對沉默的守門人。
第六日，寶玉開始出現幻覺。
他先是聽見有人唱戲，是齡官的聲音，唱《離魂》那段：“則為你如花美眷，似水流年...”聲音幽幽的，從岩洞深處傳來。他想爬起來找，卻動不了，身體像被凍在了石頭上。
接著他看見光。不是燭光，是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，從洞口方向漫進來。光裡走出個人，穿著月白綾襖，外罩銀鼠坎肩，頭發鬆鬆挽著，眉眼像籠著煙雨。
是黛玉。
她走到寶玉身邊，蹲下來，伸手握住他的手——那斷掉三根手指、布滿凍瘡的手。寶玉想縮，她卻握得更緊。
“你這手，”黛玉輕聲說，聲音像隔著水傳來，“再不能為我暖詩囊了。”
寶玉的眼淚湧出來，滾到臉頰就凍住了。他想說“林妹妹，我對不住你”，卻發不出聲。
黛玉笑了，那笑裡有種說不清的悲憫：“傻寶玉，這世上哪有什麼對不住。隻有該來的來，該走的走。”她低頭，朝他凍傷的手指嗬氣，那氣息竟是暖的，像春風。“那年你說，要給我建個桃花社，讓姐妹們都來作詩。桃花開了又謝，詩稿呢？都化在風裡了。”
寶玉癡癡看著她，想問她怎麼來的，又想問她好不好。可所有問題都卡在喉嚨裡，化成哽咽。
“冷麼？”黛玉問，伸手替他攏了攏破棉袍的領子。她的手指碰到他脖頸的皮膚，涼得像玉，卻又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暖意。“我記得你怕冷。那年冬天下雪，你在蘆雪庵烤鹿肉吃，手凍得通紅，還非要給我也烤一塊。我說我不吃葷腥，你就把手爐塞給我...”
她說這些時，眼神飄得很遠，像在回憶某個遙遠的午後。岩洞外的風聲小了，變成了嗚咽，像在為她的故事伴奏。
“後來我死了，”黛玉忽然說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，“其實也不算死。隻是魂兒離了竅，飄啊飄的，看見你們遭難，想幫一把，卻連片雪花都托不住。”她低下頭，長發垂下來，遮住了半邊臉，“二哥哥，你恨不恨？恨這世道，恨這命？”
寶玉搖頭，用儘力氣才發出聲音：“我隻恨...自己沒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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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誰有用呢？”黛玉笑了，那笑裡有淚光，“鳳姐姐有用，機關算儘；寶姐姐有用，步步為營。可到頭來，還不是...”她沒說完，但意思到了。
她站起來，身影開始變淡：“我得走了。那邊...有人在等我。”走到洞口時，她回頭，最後看了寶玉一眼，“保重罷。若是熬過去了，替我去看看...看看瀟湘館的竹子，可還綠著？”
光散去，人影消失。岩洞重歸黑暗。
寶玉猛地睜眼，發現自己還蜷在角落裡。剛才的一切是夢，卻真實得可怕。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，忽然感覺左手被什麼攥著——低頭看，是旁邊那個不知名的老者。老者不知何時死了，死前卻用最後力氣握住了寶玉的斷指處，握得那麼緊，凍僵的手指像鐵箍。
寶玉輕輕掰開那手，發現老者掌心攥著個東西。湊到岩縫透進的微光下一看，是半塊玉佩，雕著雲紋，邊緣磨得光滑——顯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的。
第七日，風忽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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