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8章 白毛風裂琉璃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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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不遇白毛風，氈帳如紙裂半空。
屍骸凍作琉璃像，猶保相擁取暖形。
臘月初三，申時剛過，天就黑透了。
寶玉正蹲在文書房的炭盆邊烤手——那盆裡隻有三塊炭，燒得半死不活，青白的煙嗆得人咳嗽。他用殘存的七根手指撚著賬本，一筆一筆對糧草數目。手指凍瘡潰爛的地方結了黑痂，一用力就滲黃水，洇在泛黃的紙頁上，像枯梅落瓣。
窗外忽然傳來“嗚——”的一聲長嘯，像萬千鬼魂同時哭嚎。緊接著，整個營區的地皮開始震顫，不是地震那種悶響，而是千萬把鐵砂子砸在牛皮上的脆響。寶玉抬頭，透過窗紙的破洞，看見天空變成了渾濁的黃色。
“白毛風！”門外有人嘶喊。
話音未落，狂風已至。那聲音無法形容——像是天穹被撕開了口子，塞外的冤魂都從口子裡湧出來。文書房的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掀開，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，瞬間撲滅了炭盆。寶玉隻覺得臉上像被針紮，慌忙用袖子遮臉，袖口頃刻凍硬，碰在臉上“哢哢”響。
“快走！氈帳撐不住了！”包勇衝進來，拽起寶玉就往外跑。
營區已亂作一團。流犯們養的幾十頂破氈帳，此刻像紙糊的燈籠，被風撕扯著。一頂帳篷的繩索崩斷，氈布“呼啦”飛上半空，打著旋兒消失在黃蒙蒙的風雪裡。帳篷裡的七八個人暴露出來，尖叫著四處亂爬，很快就被雪幕吞沒。
“去岩洞！”包勇吼著，聲音被風扯碎。
營區西側有處天然岩洞，本是堆放雜物的，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難所。寶玉跌跌撞撞跑到洞口時，裡麵已擠了二十多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個個麵如土色。洞口不斷有人湧入，你推我擠，有個老婦人被絆倒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，就被後麵的人踩了過去。
“讓開！讓文書房的賈寶玉進來！”包勇用身體撞開條路，把寶玉推進去。
岩洞深處稍微避風，但寒氣仍從石縫裡滲進來，像無數冰蛇往人骨頭裡鑽。寶玉縮在角落，看著洞口方向——包勇還在那兒維持秩序，用身體擋住狂風，讓更多人擠進來。風雪太大，洞口很快堆起半人高的雪牆，光線徹底暗了，隻剩岩縫透進一絲慘白。
“點燈！誰有火？”有人喊。
沒人應。火折子在逃命時早丟了。黑暗裡隻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、孩子的哭聲，還有牙齒打顫的“咯咯”聲。寶玉摸索著解開棉袍——那袍子已硬得像鐵皮，他費力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。裡麵是半截蠟燭頭，還有兩塊火石。這是他當書辦後攢下的，本想過年時點一會兒，看看書。
“嚓、嚓。”火石相擊，火星濺在蠟燭芯上，終於燃起豆大的光。
這光像有生命似的，在岩洞裡跳了跳。二十多張臉被照亮，都朝著光的方向轉過來，眼睛裡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。寶玉把蠟燭立在石頭上，火苗穩定下來，投在洞壁上的影子巨大而扭曲。
“還有誰有吃的？”一個年輕婦人低聲問，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。
沒人說話。寶玉摸摸袖袋，掏出半個雜麵饃——是他中午省下的，凍得像石頭。他掰下一小塊，遞給那婦人：“給孩子吧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地接了，嚼軟了喂給孩子。孩子貪婪地吮吸，發出小貓似的嗚咽。
“這風...要刮多久？”問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，寶玉認得他，是繕國公府的舊仆，姓馬。
包勇從洞口擠進來，渾身是雪，眉毛胡子都結了冰溜子。“我見過白毛風，”他喘著氣說，“三十年前刮過一次，刮了七天七夜。凍死的人，敲起來像琉璃瓶子。”
岩洞裡一片死寂。隻有風聲在洞外呼嘯，像有無數隻手在撕撓石壁。
第一日，靠著岩縫裡滲進的雪水，大家還能勉強支撐。寶玉把那半個饃分成了二十多份，每份指甲蓋大小，含在嘴裡慢慢化。孩子哭得厲害，那婦人便解開衣襟喂奶——其實早沒奶了，孩子吮得她乳頭疼，她還是咬牙忍著。
第二日，最弱的人開始撐不住。是個老婦人，蜷在角落一動不動。有人去探她鼻息，搖搖頭。屍體就留在那兒，沒人敢動——不是不忍，是沒力氣。岩洞裡的氣味開始變得複雜：汗味、尿騷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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