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87章 雪海枯棠攥舊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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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憑機變得橫財，今擲千金賭運開。
骰子搖空妻兒散，雪埋枯掌攥舊釵。
臘月十八，永興賭坊後院的廂房裡，炭火燒得正旺。賈芸跪在青磚地上，眼前那張賣妻契已按了鮮紅的手印，墨跡未乾處暈開一小團汙漬——是他按印時手抖滴下的汗。
債主倪二蹺著腿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把玩著兩個玉核桃，喀啦喀啦地響。他如今胖了，穿著寶藍團花緞麵皮袍，下巴疊著三層肉，早不是當年那個在巷口為賈芸打抱不平的“醉金剛”了。
“芸二爺，”倪二拖長了調子，“你這處宅子抵了三百兩，還欠二百八十兩。這契上寫清楚了：妻周氏並幼子賈苓，作價二百五十兩抵債。餘下三十兩，看在你我舊日情分上，免了。”
賈芸猛地抬頭，眼睛赤紅：“倪二哥，那宅子值五百兩！還有，我妻子她...她懷了身孕，三個月了...”
“懷了更好。”倪二啐了口茶沫，“萬花樓正缺清倌人，養到生產，母子都能賣錢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，仿佛在說牲口市上的買賣。
門外傳來女人淒厲的哭喊：“賈芸！你不是人！苓哥兒才三歲，你怎忍心——”聲音戛然而止，想是被捂了嘴。賈芸渾身一顫，那是他妻子周氏，小紅的表妹。當年小紅做媒時曾說：“我這表妹性子柔，手巧，配你這機靈人正合適。”成親那日，他掀開蓋頭，看見一張圓潤的臉，眼睛像含了水，羞答答叫他“芸二爺”。
如今這聲“芸二爺”變成“你不是人”。
倪二使了個眼色，兩個壯漢架起賈芸往外拖。經過前廳時，賭客們正賭到酣處，骰子在瓷碗裡叮當亂轉，有人狂笑有人罵娘。賈芸瞥見賭桌下扔著個褪色的香囊——那是周氏繡的，鴛鴦戲水，裡麵原裝著平安符。不知何時被他典當了，又不知經了幾手，淪落到這汙穢地。
雪下得正緊。賈芸被扔出賭坊後門，一頭栽進雪堆裡。他掙紮著爬起來，跌跌撞撞往家走——不，那已經不是家了。巷口的老槐樹上，貼著鮮紅的封條，在雪夜裡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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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繞到後牆，狗洞還在。鑽進去時，棉袍被冰碴子劃開道口子，露出裡頭發黑的棉絮。院裡一片狼藉：水缸破了，晾衣繩斷了，堂屋門大敞著，冷風卷著雪粒子往屋裡灌。地上散著碎瓷片，是那隻青花碗——周氏陪嫁帶來的，她說“這碗盛飯香”。
東廂房傳來細微的抽泣聲。賈芸衝進去，看見周氏摟著苓哥兒縮在炕角，身上隻蓋著條薄毯。孩子小臉凍得發紫，還在睡夢中咂嘴。
“他們...沒帶你們走？”賈芸聲音發顫。
周氏抬起淚眼，忽然笑了，笑得瘮人：“倪二爺說了，明日巳時來領人。讓我們...收拾收拾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收拾什麼？最值錢的，早被你一件件偷去當了。這支銀簪——”她拔下頭上僅存的首飾，“是鳳姐奶奶當年賞小紅的，小紅臨死前托人帶給我，說‘留個念想’。如今，也留不住了。”
賈芸撲通跪下：“我對不住你...”
“對不住？”周氏輕輕拍著孩子，“芸二爺，你第一次偷我鐲子去賭，是去年中秋。我說‘就當給孩子買月餅’，你說‘一定翻本’。後來偷我的嫁衣，偷苓哥兒的長命鎖...昨兒夜裡，你跪在這兒說‘最後一次’，我信了。我把繡了半年的帕子拿去典當，換了二兩銀子給你。”她聲音越來越輕，“那帕子上繡的是並蒂蓮，原想著...明年你生日送你。”
賈芸癱坐在地，想起許多舊事。想起那年他還是賈府旁支的窮小子，憑著一盆白海棠、一張巧嘴，得了寶玉青眼，鳳姐提攜。後來在園子裡管種樹，每日能得幾百錢，漸漸攢了些家底。賈府敗落時，他趁亂摸了些細軟——對，就是那日，榮禧堂亂成一團，他溜進庫房，懷裡揣了三個金錠子，沉甸甸地墜著衣襟。
那時他想：這是天賜的運道。小紅勸他“趁早離了這是非地”，他不聽。拿著金子開雜貨鋪，頭半年生意紅火，他穿著杭綢直裰在櫃台後打算盤，街坊都叫“賈掌櫃”。是什麼時候開始賭的？是那年重陽，倪二新賭坊開張，請他去“暖場”。第一把就贏了二十兩，銀子在手裡叮當響，比打算盤痛快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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