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當年開雜貨鋪的街口，鋪子已換了招牌，賣羊肉湯的熱氣混著腥膻味飄出來。他摸遍全身，找出三枚銅錢——不知何時塞在鞋墊裡的。買了一碗湯，蹲在牆角喝。湯很鹹，浮著層羊油，他喝得急，嗆得咳嗽，眼淚都咳出來。
“這不是芸二爺麼？”有人叫他。
抬頭看，是賴尚榮家的管事，騎著馬，披著灰鼠鬥篷。那人居高臨下打量他：“聽說你房子賣了，妻兒也...唉，早勸過你，那倪二吃人不吐骨頭。”說著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，扔在他腳邊，“買身棉衣吧，這天能凍死人。”
銀子落在雪裡，陷進去一半。賈芸盯著看，忽然想起那年他替鳳姐跑腿，賴尚榮還是個剛脫籍的奴才，見了他躬身叫“芸二爺”，請他幫忙在賈政跟前說好話。他當時擺擺手說“小事”，沒收賴家送的禮。
如今這塊碎銀子，像記耳光。
他撿起銀子，沒去買棉衣，又進了賭坊。這次賭得瘋，把銀子換成銅錢，一把一把押。輸光了，押棉袍；輸了，押靴子；最後剩條單褲，賭坊把他轟出來：“留條褲子給你，別臟了爺們的眼！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臘月二十，有人在護城河下遊發現兩具屍體。女人抱著孩子，凍在冰裡，母子緊緊相擁。女人手腕上係著條褪色的紅繩——是周氏。她投河前，把包袱掛在柳枝上，裡頭整整齊齊疊著那兩件襖子、虎頭帽、紅蓋頭，還有張字條，炭筆寫的：“衣裳乾淨，哪位善人收了，給孩子穿。”
賈芸聽到消息時，正在城隍廟和一群乞丐搶施粥。他愣了片刻，繼續低頭喝粥，粥燙，燙得他舌頭發麻。夜裡他蜷在廟簷下，聽見老乞丐哼小曲：“正月裡，梅花開，小媳婦上墳來。哭一聲我的郎，你狠心腸，撒下奴家赴黃泉...”
他忽然爬起來，往城外走。雪又下了，紛紛揚揚。他赤腳踩在雪地裡，開始不覺得冷，後來腳底刺痛，再後來麻木了，像踩在棉花上。走過十裡亭，走過亂葬崗，遠遠看見一片焦黑的廢墟——那是榮國府舊址。
大火燒了三天三夜，如今隻剩斷壁殘垣。雪蓋住焦木，像給廢墟披了孝。賈芸鑽進曾經是西角門的地方，憑記憶找到當年他送白海棠的那條路。路已沒了，假山倒了，池塘填了，隻有那棵老海棠樹還立著，枯枝上積著雪，偶爾哢嚓斷一根。
他在樹下挖，手指凍得失去知覺，終於觸到個硬物。是個小陶罐，裡頭用油紙包著朵乾枯的海棠花——那年他送給寶玉的白海棠，寶玉說“難得你記著我”，把花插在瓶裡。後來花枯了，寶玉卻收起來，說“留著，等明年開春比對著看”。不知怎麼埋在這兒，竟成了他最後的念想。
賈芸捧著枯花，靠著樹乾坐下。雪落在他肩上、頭上，很快積了薄薄一層。他想起很多事：想起第一次見寶玉，他緊張得說不出話，寶玉卻笑“這海棠好，比園子裡的精神”；想起鳳姐拍他肩膀“好小子，會辦事”；想起小紅把繡帕塞給他時臉紅的樣子；想起周氏新婚夜剪下的一綹頭發，用紅繩係了，說“結發夫妻”...
“芸兒。”
有人喚他。賈芸抬頭，恍惚看見寶玉站在雪裡，還是當年模樣，穿著月白襖子，眉眼含笑。
“二叔...”他喃喃道，“我對不住你，對不住小紅，對不住周氏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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