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一個個小包，底下埋的是誰，沒人記得。胡氏找了個背風處，坐下來，把那隻鞋抱在懷裡。
“蓉郎。”她輕輕喊了一聲，像他還在時那樣。
沒人應。隻有風嗚咽著刮過雪原。
她想起新婚那夜。紅燭高燒，他挑開蓋頭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，說：“胡氏，往後我會待你好。”她害羞，低了頭，手指絞著衣角。他又說：“你別怕，咱們有一輩子的時間。”
一輩子……原來這麼短。
胡氏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，和繡鞋放在一處。銅錢是“康熙通寶”，邊緣磨得光滑了。她記得賈蓉說過，這是他祖上傳下來的，他娘給他的壓歲錢，一直貼身藏著。
“等我。”他又在耳邊說。
胡氏笑了，眼淚卻流得更凶。她脫下腳上那雙破棉鞋——鞋底早已磨穿，用草繩捆著。然後，小心翼翼地把那隻粉緞繡鞋穿在右腳上。
大小正合適。隻是左腳還光著，凍得發紫。
她抱著左膝，看著遠方的城牆。那幾個黑影還在風中晃啊晃的，像鐘擺，數著逝去的時間。
“我不等了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我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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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懷裡摸出根東西——是鞋帶，從另一隻繡鞋上拆下來的，原本是一對，編著同心結。她留著，想等團圓那天再係上。
現在用不著了。
胡氏站起身，走到一棵枯樹下。樹是歪的，枝椏低垂，正好。她把鞋帶拋上去，打了個結，試了試夠結實。
回頭最後看一眼營地。炊煙升起來了，早飯時間到了。活著的人還得吃飯，還得掙紮，還得一天天熬下去。
可她不想熬了。
她把頭伸進繩套裡，粉緞繡鞋在雪地裡晃了晃，像當年在葡萄架下轉圈。
“蓉郎，”她閉上眼睛，“我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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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，十裡外的官道上。
賈薔押著糧車緩緩前行。雪停了，太陽出來，照得雪地刺眼。他騎在馬上，裹著狐皮大氅，手裡抱著個暖爐，可還是覺得冷——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。
“大人，前頭就到流放營了。”副使策馬過來稟報。
賈薔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皮都沒抬。他昨夜沒睡好，做了個怪夢，夢見自己變成隻烏鴉，在城牆上來回飛，底下掛著幾個人，他飛下去啄他們的眼睛，啄著啄著，那些人忽然睜開眼，齊刷刷看著他——
“嘎！”
真實的烏鴉叫聲把他從回憶裡拽出來。賈薔抬頭，看見前方城牆上果然聚著一群黑點，起起落落。他眯起眼，看清了——是屍體，五具，懸掛在那兒。
“晦氣。”副使啐了一口，“大正月裡掛這個。”
糧隊近了。囚犯們正在城門外鑿冰取水，看見糧車，都停下動作，眼巴巴望著。賈薔目光掃過去，忽然定在一個人身上——
是寶玉。他正蹲在冰窟窿邊，用破瓢舀水，舀滿了，費力地拎起來。手抖得厲害，水灑了一半，澆在棉褲上，瞬間結了一層冰碴。
賈薔握韁繩的手緊了緊。
馬隊從囚犯身邊經過。寶玉抬起頭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舀水。他顯然沒認出賈薔——或者認出了，不想認。
賈薔卻看清了他的臉。那張曾經眉目如畫、引得府裡丫鬟們爭相偷看的臉，如今枯槁得像老樹皮。唯有那雙眼睛……賈薔忽然想起那年，寶玉拉他去怡紅院，指著架上的一盆蘭花說：“薔兒你看，這花像不像你？清清冷冷的，卻自有風流。”
那時他紅了臉，心裡卻是歡喜的。
“大人？”副使見他停下，疑惑道。
賈薔沒應，眼睛卻不由自主往城牆上看。風吹過來，五具屍體轉了個方向，其中一具正對著他——那是賈蓉，他堂侄，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“薔叔薔叔”叫的那個。
賈蓉小時候胖乎乎的，愛笑，一笑就露出兩顆虎牙。那年寧府宴客，賈蓉才十二歲，偷偷喝酒，喝醉了抱著賈薔的腿哭：“薔叔，我爹又打我……”賈薔把他抱起來，拍著他的背說：“不怕，薔叔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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