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2章 鴉啄冰屍孤寡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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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屍冰掛城牆，烏鴉啄目哢哢響。
過客掩鼻匆匆去，唯遺孤寡哭斷腸。
胡氏是寅時三刻醒的。
不是被更漏吵醒，是心口忽然一陣絞痛，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裡麵剜。她捂著胸口坐起身，板房裡還黑著，同住的四個女囚擠在對麵草堆裡，鼾聲起伏。窗縫透進點慘白的光，是雪地的反光。
她摸索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裡頭是半塊硬如石頭的窩頭——那是昨日她替人洗了三件棉衣換的。她掰下一小角，含在嘴裡慢慢化著，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窗外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，很急，由遠及近。接著是壓低嗓音的說話聲，聽不真切，隻捕捉到幾個零碎字眼：“……跑了……抓住……吊……”
胡氏的手一抖，窩頭掉在草墊上。她顧不得撿，連滾帶爬撲到門邊，耳朵貼在門縫上。
“……五個，全掛了。”是個男人的聲音，喘著粗氣，“賈蓉、衛若蘭、柳湘蓮……哎，造孽。”
另一個聲音問：“馮紫英呢？”
“告密的那個？聽說得了賞，調去夥房了。呸，什麼東西！”
腳步聲遠了。胡氏僵在門邊，腦子裡嗡嗡的響。賈蓉……吊……
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，也是這樣的清晨，天還沒亮透，賈蓉被押走前最後看她一眼。那時他臉上還有肉，眼神也還清亮，隔著柵欄對她說：“等我，逃出去了，就來接你。”他說話時，手在袖子裡動了動——後來她才在草墊下找到那枚銅錢，磨得光亮亮的，是他不知從哪兒省下來的。
“等我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胡氏當時沒哭，隻用力點頭。她想著，得活著，得等到他來接。可現在……
“胡家妹子？”同鋪的老嫗醒了，撐起身看她，“你這是……”
胡氏沒應聲，轉身就往門外衝。破棉鞋踩在雪地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天已蒙蒙亮，營地裡人影綽綽，都在往一個方向去——城牆那邊。
她跟著人群跑，肺裡像拉風箱一樣疼。有人撞了她肩膀，她踉蹌一下，繼續往前。耳邊嗡嗡的，聽不見別的聲音，隻反複響著那兩個字：等我，等我，等我……
城牆到了。
遠遠的，她就看見那幾個黑影——高高懸在垛口下，風吹過來，晃晃悠悠的，像掛著的臘肉。底下圍了一圈人，仰著頭看，卻都靜悄悄的，沒一個人說話。
胡氏擠進人群，抬頭。
第一眼，她沒認出哪個是賈蓉。五個都穿著破爛的囚衣，頭發散亂，臉凍得青紫，眼窩深陷。烏鴉已經來了，三四隻停在垛口上，“嘎”地叫一聲，撲棱棱飛下來，落在其中一具屍體的肩膀上，尖喙啄下去——
“啊！”胡氏慘叫出聲。
旁邊有人拉她：“別看……”
她掙脫了，眼睛死死盯著左邊第二個。那人的身形……肩膀的弧度……還有那雙手，雖然腫得厲害，可食指關節處有道疤——是那年元宵，他放炮仗燙的。
“蓉……郎……”她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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烏鴉啄破了眼瞼，露出裡頭渾濁的眼珠。那眼睛半睜著，朝著天空，空空洞洞的。胡氏忽然想起，賈蓉最愛看星星。在寧府時，夏夜裡他常拉她去屋頂，指著天河說：“你看，那是牛郎織女。咱們比他們強，能日日在一處。”
那時她笑他癡。現在想來，癡的是自己，竟真信了“日日在一處”的鬼話。
人群忽然騷動起來。幾個兵卒拎著木桶過來，吆喝著：“散開散開！該乾什麼乾什麼去！”又指了七八個囚犯，“你們幾個，去把底下收拾了。”
被指的人裡有個瘦削的背影——胡氏認出來，是寶玉。他佝僂著背，手裡拎著個破筐，正仰頭看著城牆上的屍體，一動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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