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姑娘怕火星子濺著，躲在我身後，二爺就笑她膽小……”
蘅兒“咿呀”了一聲，小手從破布裡伸出來，在空中抓了抓。
鶯兒握住那隻小手，冰涼冰涼的。她嗬了口氣，搓了搓，又塞回破布裡。“寶姑娘若還在，定會喜歡你。”她喃喃道，“她最愛孩子了。那年環三爺房裡的丫頭生了病，她偷偷送藥，還讓我送去一對銀鐲子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眼淚忽然掉下來，砸在蘅兒臉上。鶯兒慌忙去擦，卻越擦越多。她想起寶釵最後的樣子——被人從井裡撈上來時，身上隻穿著一件素白中衣，頭發散亂，手裡緊緊攥著個香囊，裡頭裝的是冷香丸的方子。
那方子，是鶯兒幫她抄的。寶釵說：“鶯兒，這方子你收好，將來……或許有用。”可她沒等到“將來”。
“不想了，不想了。”鶯兒抹了把臉，把蘅兒摟緊些，“咱們活著，就得往前看。”
正月初三，蘅兒忽然發起燒來。
小臉通紅，呼吸急促，喂進去的水全吐了出來。鶯兒急得團團轉，去求管事的婆子，想討點草藥。婆子瞪她一眼：“藥是給兵老爺們用的，你一個賤婢，也配？”
鶯兒跪下來磕頭，額頭碰在冰冷的石地上，“咚咚”的響。婆子不耐煩，扔給她一把乾草葉子：“拿去，死馬當活馬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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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喂馬的草料。鶯兒攥著那把草葉子，回到雜役房，用瓦罐煎了水，一點點喂給蘅兒。可燒不但沒退，反而更厲害了。到夜裡，蘅兒開始抽搐，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，眼睛翻白。
“蘅兒，蘅兒……”鶯兒抱著他，聲音發顫，“你別嚇我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什麼，從懷裡掏出那個荷包——嬰兒娘親留下的。打開，裡頭除了幾枚銅錢，還有一小包藥粉，用油紙包著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“退熱”二字。定是那娘親生前攢下的，想留給孩子的。
鶯兒手忙腳亂地調了藥粉，喂給蘅兒。可已經晚了。
寅時初刻，蘅兒在她懷裡斷了氣。最後那一刻，他忽然睜大眼睛，看著鶯兒，嘴角竟微微彎了彎，像在笑。然後，那點微弱的氣息，就這麼散了。
鶯兒抱著漸漸冷下去的小身子，坐在草鋪上，一動不動。天漸漸亮了，雪光從破窗照進來，映著她木然的臉。劉嬸推門進來，看見這情形，歎口氣，什麼也沒說，又退了出去。
不知坐了多久，鶯兒終於動了。她把蘅兒平放在草鋪上，打來一盆溫水，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洗身子。那身子瘦得可憐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，小手小腳凍得發紫。她從自己唯一的包袱裡翻出件還算乾淨的舊衣——是當年寶釵賞的，淡綠色的細棉布，領口繡著小小的蘭花。
“這件衣裳，我本想留著……”鶯兒喃喃道，用剪刀把衣裳剪開，裁成一塊塊布片，再一針一線縫起來。她縫得很仔細，針腳密密實實的，像當年給寶釵縫香囊那樣。
布囊縫好了，剛好能裝下蘅兒小小的身子。鶯兒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，裡頭是一撮灰燼——那是寶釵的詩稿，她逃出教坊司時偷偷帶出來的，一直貼身藏著。她把灰燼撒在布囊裡，低聲說：“寶姑娘，你替我……照看著蘅兒。”
布囊口縫上最後一針，鶯兒抱起它，走出雜役房。雪停了，天陰沉沉的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，找了個背風的坡地，用手扒開積雪，挖了個淺淺的坑。
把布囊放進去時，她忽然聽見腳步聲。回頭，見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過來，穿著破舊的囚衣，頭發亂蓬蓬的，臉上滿是凍瘡。
是寶玉。
鶯兒愣住了。寶玉顯然也看見了她，腳步頓了頓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。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容很傻，像個孩子：“鶯兒……姐姐？”
這一聲“姐姐”，讓鶯兒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她想起那年在大觀園，寶玉總愛這麼叫她，拖長了調子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。可眼前這人，哪裡還有半點寶二爺的影子？
“二爺……”她哽咽著，說不下去。
寶玉搖搖晃晃走過來，低頭看著雪坑裡的布囊：“這……這是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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