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3章 碎布縫囊葬蘅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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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兵營裡棄嬰啼，母喪父亡誰人惜。
碎布縫成裹屍袋，雪堆三尺作墳塋。
臘月廿八，傷兵營後頭的雪窩子裡，鶯兒正佝僂著腰，用半截木棍扒拉著什麼。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光灑在雪地上，映得她那張臉愈發的黃，眼窩深陷，兩頰的肉都塌了下去。身上那件破棉襖還是三年前的式樣，袖口磨得油亮，露出裡頭發黑的棉絮。
她在找柴火。傷兵營的規矩，雜役寅時就得起，燒熱水，煮粥，伺候那些斷胳膊少腿的兵老爺們洗漱。柴火不夠，管事的婆子會罵，罵得難聽時，還會掐她胳膊裡側的嫩肉——那兒掐著最疼，又不容易留疤。
木棍碰到個硬物，鶯兒蹲下身，用手扒開雪。是半塊凍硬的饢餅，不知誰丟在這兒的，邊角被老鼠啃過，留下細碎的牙印。她四下張望，見沒人，趕緊把餅揣進懷裡，冰涼的餅貼著心口，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正要起身，忽聽見細細的哭聲。
像貓叫，又比貓叫更弱，斷斷續續的，從雪窩子深處傳來。鶯兒愣了愣，握緊木棍，循著聲音往裡走。雪沒過腳踝，每走一步都費勁。繞過一堆廢棄的藥渣，哭聲近了——是個破草席裹著的東西，在雪地裡微微蠕動。
她掀開草席。
裡頭是個嬰兒，瘦得隻剩一把骨頭，小臉凍得青紫，眼睛緊閉著，嘴巴一張一合，發出微弱的啼哭。身上裹著塊破布，看花色，是營妓們常用的那種粗麻布。旁邊還扔著個荷包，繡著歪歪扭扭的鴛鴦——定是那娘親留下的。
鶯兒蹲下身，伸手碰了碰嬰兒的臉。冰涼的，像摸著一塊凍豆腐。她想起去年這時候，寶釵還活著，蘅蕪苑裡暖香撲鼻。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線，她在一旁打絡子，窗外雪落無聲，屋裡炭盆劈啪作響。寶釵那時說：“鶯兒，等開春了，我教你繡雙麵繡，繡一對兒蝴蝶，翅膀要透光的才好。”
可寶釵死了，死在教坊司的後院井裡。消息傳到傷兵營時，鶯兒正給一個斷了腿的兵卒換藥，手裡一抖，藥瓶砸在地上，碎了一地。管事的婆子劈頭蓋臉一頓罵，罰她三天不許吃飯。她沒哭，隻蹲在地上，一片片撿那些碎瓷，指尖割破了，血滴在瓷片上，像開了一朵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哎……”嬰兒又哭了一聲，很弱，像隨時要斷氣。
鶯兒回過神來，看著這小小的一團。她知道這孩子的娘是誰——前幾日難產死的那個小營妓，才十五歲，叫什麼名字沒人記得，隻知是從南邊賣過來的，說話帶著吳儂軟語。死了，草席一卷扔在亂葬崗，連個墳頭都沒有。
而這孩子，竟在雪地裡挨過了三天。
鶯兒解開棉襖，把嬰兒裹進懷裡。冰冷的小身子貼著她，她打了個寒顫，卻摟得更緊了些。轉身往回走時，她瞥見那荷包，彎腰撿起來，塞進袖袋裡。
回到傷兵營後頭的雜役房，天已大亮。同屋的劉嬸正在灶前燒火，見她懷裡抱著個東西，湊過來看：“喲，這哪兒撿的？”
“雪窩子裡。”鶯兒低聲說，把嬰兒放在自己的草鋪上，從牆角破瓦罐裡倒出半碗溫水——那是她昨晚省下來的。又掰了塊饢餅，放在嘴裡嚼爛了，混著水，一點點喂給嬰兒。
劉嬸搖搖頭：“養不活的。這地方，大人都活不下去，何況個奶娃娃。”她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，“我勸你趁早扔了，讓管事兒的看見，少不了一頓打。”
鶯兒沒說話，隻低著頭，用指腹抹去嬰兒嘴角的餅渣。那孩子竟睜開了眼，黑溜溜的眼珠看著她，不哭了。
“你看，”鶯兒忽然笑了，笑容很淡，“他認得我。”
劉嬸歎口氣，不再勸，轉身去忙了。鶯兒把嬰兒裹好，藏在草鋪最裡頭，用破棉被蓋著。她得去前頭乾活了，遲了要挨鞭子。
這一整天，鶯兒心神不寧。端熱水時燙了手，熬藥時忘了加甘草，被管事的婆子罵了三回。晌午抽空溜回雜役房，嬰兒還睡著，呼吸細弱，但總算有了點熱氣。她從懷裡掏出早上藏的半塊饢餅，又掰了一小塊嚼碎了喂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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