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要趕他出去。是寶玉跪下來求情：“父親，包大哥不是有意的，他家裡老母病著，心裡苦……”賈政這才饒了他。後來包勇知道了，跑到怡紅院外頭磕了三個響頭，說：“二爺，這條命是您給的，往後赴湯蹈火，我包勇絕不皺眉。”
現在，他真的在赴湯蹈火了。
第二烙、第三烙……包勇的背脊已經沒一塊好肉。他意識開始模糊，眼前陣陣發黑。恍惚間，他好像回到了大觀園的冬天，寶玉把一頂貂皮帽子戴在他頭上，笑著說：“包大哥，這個給你，擋風雪。”那帽子真暖和，戴上後，連心裡都暖了。
“十七、十八……”吳閻王數著數，聲音裡也帶了點不忍。他乾這行十年，見過硬骨頭，可像包勇這樣一聲不吭的，少見。
馮監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本是想殺雞儆猴，讓這些流犯和底下人都老實點。可包勇這硬骨頭，反倒讓這場刑罰變了味——圍觀的人，那些麻木的眼神裡，漸漸有了別的東西。
第二十五烙時，包勇終於撐不住，身子一軟，昏死過去。吳閻王停下，回頭看看馮監軍。
“潑醒。”馮監軍冷聲道。
一桶冰水澆在包勇頭上。他激靈靈打個寒顫，醒了過來。背上的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，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，卻還是沒求饒。
吳閻王舉起第二十六根烙鐵，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老包，認了吧。認了，少受罪。”
包勇睜開眼，看了他一眼。吳閻王他認識，去年修城牆時被石頭砸傷腿，是包勇背他回營，找郎中給他治的。後來吳閻王送他一壺酒，說：“老包，我欠你條命。”
“謝了，吳兄弟。”包勇啞著嗓子說，“可這事，我認不得。”
吳閻王咬咬牙，烙鐵按了下去。
“嗞——”
白煙再次冒起。包勇這次連哼都沒哼，隻把臉埋在刑架的橫木上，額頭抵著粗糙的木頭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。
終於，三十烙完了。
包勇被解下來時，已經站不住了。兩個親兵架著他，拖到馮監軍麵前。背上血肉模糊，焦糊味混合著血腥氣，在寒冷的空氣裡彌漫開來。
馮監軍走到他跟前，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腿：“現在，名冊在哪兒？”
包勇趴在地上，喘著粗氣，好半天才抬起頭，臉上都是汗和血汙。他看著馮監軍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血沫子從嘴角溢出來：“早……早付丙丁燴了……”
丙丁是火，燴是燒。他說，早燒成灰了。
馮監軍勃然大怒，一腳踹在他肩上：“為了個廢物，值麼？！”
包勇被踹得翻了個身，背上的傷撞在地上，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緩了半天，才撐著坐起來，抹了把嘴角的血，看著馮監軍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他是主，我是仆。天經地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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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不響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，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那些流犯，那些曾是家奴的，那些還念著舊主的，都低下頭去。有的偷偷抹淚，有的攥緊了拳頭。
馮監軍愣在那裡。他看著包勇，看著這個渾身是傷、卻挺直了脊梁的老仆，忽然覺得心裡發慌。他見過太多跪地求饒的，見過太多賣主求榮的，可這種不要命的忠心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。
“拖下去。”他揮揮手，聲音有些乾澀，“關進黑牢，聽候發落。”
親兵拖著包勇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，在慘白的雪地裡，紅得刺眼。
人群漸漸散了。寶玉還站在原地，看著那攤血。有人碰了碰他胳膊，是文書房的一個老吏，低聲道：“走吧，別看了。”
寶玉沒動。他想起那年冬天，包勇喝醉了，躺在雪地裡，是他叫人把他抬進屋，喂了醒酒湯。包勇醒後跪著謝他，他說：“包大哥，往後少喝些。”包勇說：“二爺，我心裡苦。”他問：“苦什麼？”包勇說：“我娘病了，沒錢抓藥。”他當即掏出一錠銀子：“拿去，不夠再來找我。”
那時他覺得，幫人是應該的。可現在，包勇用命在還這份情。
“二爺，”那老吏又拉了拉他，“真得走了，讓人看見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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