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看出原本是支簡單的素簪，簪頭雕了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這……”
“二爺認得？”包勇也蹲過來。
寶玉捏著那半截簪子，眼前浮現出很多年前一個午後。那日賈母在暖閣裡賞梅，邢夫人帶著賈璜媳婦來請安。王氏那時剛進門不久，頭上就簪著這麼一支玉梅，邢夫人笑說：“這孩子實誠，陪嫁裡就這支簪子像樣，成日戴著。”賈母還招她近前細看了，說“樸素得好”。
他握緊簪子，冰涼刺骨。那邊又一陣騷動——挖出一具相對完好的，隻是胸腔塌陷，臉卻還能辨認。是隊裡最年長的，姓陳，從前是賈府莊頭上的把式。老陳嘴裡嗆滿泥石，有人替他擦，擦著擦著，發現他右手死死攥著，掰開來，掌心是個小小的、石頭雕的兔子，隻有拇指蓋大，雕工粗糙，卻看得出用心。
“給他孫子的。”有人啞聲道，“老頭兒常念叨，小孫子屬兔，等開春要給他雕個玩意兒……”
天徹底黑透時，火把點起來了。三十個人的屍骸，勉強拚出十七具能辨認的，剩下的十三具——或者說，十三堆碎肉與斷骨——實在分不清誰是誰。監工下令就地埋了，就在礦洞旁的坡下挖個大坑。
埋之前，要清點遺物。這是規矩——雖則囚犯沒什麼財物，但總要登記造冊，以備查問。這差事落到了寶玉頭上，因他現管著文書房。
火把的光跳跳蕩蕩，在雪地上投下扭曲的影。寶玉坐在一張破木桌前，麵前攤開冊子，墨凍住了，他嗬了好一陣熱氣才化開。包勇替他捧著盞風燈，燈罩被風吹得嗚嗚響。
遺物一件件送過來。
賈璜的油布畫像，血汙了大半，炭跡暈開，婦人的臉模糊成一團灰暗。
賈瓊的木簪，斷成三截。
老陳的石頭兔子，耳朵崩了一角。
一隻銅戒指，磨得極薄，內側刻著“杏兒”——不知是誰的相好。
半本《金剛經》，紙頁黏在一起，浸透了不知是血還是泥水。
一封沒寫完的家書，開頭是“吾妻見字如晤”，隻寫到“塞北苦寒，然每念及汝與嬌兒——”便戛然而止，最後的筆畫拖得很長，像突然被打斷。
一塊繡帕，角上繡著並蒂蓮，線已褪色。
一支毛筆，筆杆裂了，筆頭禿得隻剩幾根毛。
……
最後送來的，是一隻破芒鞋。鞋底幾乎磨穿，用草繩粗糙地補過，鞋麵上沾著黑褐色的、可疑的汙漬。送鞋來的年輕囚犯低聲道：“就剩這個，在碎石堆最底下壓著，旁邊……旁邊是半截身子，認不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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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接過那隻鞋。很輕，鞋膛裡空蕩蕩的，隻有幾粒小石子。他翻來覆去地看，忽然在鞋幫內側摸到一處異樣——那裡用針線歪歪扭扭繡了兩個字，線是灰色的，幾乎與粗布同色。湊到燈下細辨，是“平安”。
繡工極拙，像初學女紅的孩子的手筆。針腳大大小小，字也歪斜，可那兩個字，在跳動的火光裡，竟顯得格外刺目。
寶玉的手抖起來。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那年襲人給他做鞋，晴雯笑她“針線不如我”；想起芳官在怡紅院學繡花樣，總繡不好，急得掉金豆子；想起有一次，他看見個小丫頭坐在穿堂門檻上，低著頭，很用力地繡著什麼，陽光照在她毛茸茸的發頂上……
“二爺？”包勇輕聲喚他。
寶玉深吸一口氣，在冊子上記：“無名氏遺物：破芒鞋一隻，鞋幫繡‘平安’二字。”寫完，他擱下筆，對那送鞋的囚犯道：“這鞋的主人，家裡或許有姊妹，或許有女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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