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6章 幽冥開闔噬骨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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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聞地底悶雷聲，血肉混同礦石崩。
三十人命頃刻滅，唯遺一隻破芒鞋。
正月十六，流放營裡還殘留著點兒年節的影兒——不過是灶房多發了半勺帶沙的黍米粥，監工少揮了兩鞭。賈菌捧著陶碗蹲在背風處，粥麵上浮著三片凍硬的醃菜葉，他小心地挑出一片，塞進身旁母親婁氏手裡。
“娘，您吃。”
婁氏的手瘦得隻剩一層青皮裹著骨節，那菜葉在她掌心顫著。她抬眼看了看兒子，又掰回半片去：“你正長身子……”話音未落，遠處傳來“咚”一聲悶響，像誰在極深的地底下擂鼓。賈菌手裡的碗晃了晃，粥潑出些在雪地上，立刻凝成黃白冰碴。
礦洞方向騰起一團灰霧。
先是靜——那種死寂靜得讓人心慌。連平日總在亂葬崗盤旋的鴉群都噤了聲。接著，一聲裂帛似的尖叫撕開寂靜：“塌了——！”
賈菌手裡的碗“啪”地砸碎了。婁氏猛地站起，又軟軟坐倒，嘴唇煞白。營地裡像炸了窩的螞蟻，有人往礦洞跑，有人卻往反方向縮，更多人呆立原地，張著嘴，眼珠子定定的。
寶玉正從文書房出來，懷裡抱著昨日的記功冊要去庫房歸檔。那聲悶響讓他腳下一絆，冊子散了一地。他蹲身去撿，手指觸到凍硬的土地時，分明感到一陣細微的、持續的戰栗從地底傳來，像有什麼巨物在深處翻身。
“二爺！”包勇從營房那頭奔來，棉袍子敞著懷，露出裡頭補丁疊補丁的夾襖，“是礦上！東三巷！”
寶玉腦子裡“嗡”地一聲。東三巷——那是賈璜、賈瓊、賈瓔他們那隊今日當值的地方。他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，扶住包勇的胳膊才站穩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三十整。”包勇的聲音發沉，“昨兒領牌子時我親眼數的。”
已經有人往礦洞方向湧了。監工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劈啪響：“退後！都退後！想趁亂跑是不是？”可那鞭子擋不住人潮——裡頭有兄弟、有同鄉、有這三年在這苦寒地裡相依為命的熟人。寶玉跟著人流往前挪，靴子踩進不知誰潑掉的粥窪裡，冰碴子硌著腳底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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礦洞口塌了半邊。原本支棱著的鬆木撐子折的折、倒的倒，像被巨獸咬碎的骨頭。碎石和著凍土堆成個小丘，隻留下個黑黝黝的、不規則的口子，往外冒著塵灰和一股子說不清的、混著鐵鏽與潮濕的腥氣。幾個早到的監工正圍著洞口吆喝，指揮著幾十個囚犯用鐵鍬挖。
“都小心著點兒！別二次塌方！”
賈璜的妻子王氏瘋了似的要往洞裡撲，被兩個婦人死死拽住。她頭發散了，一隻鞋不知掉在哪兒，赤腳踩在雪地上，腳背凍得青紫：“讓我進去——讓我進去看看他！昨兒他還說，今兒下工要給我帶塊亮晶晶的石頭當念想——”尾音變成嚎哭，嘶啞得不成調。
寶玉站在人群外圍，手指在袖子裡蜷緊了。斷指處又隱隱作痛——這痛總在陰天或心裡發慌時冒出來。他看見賈菌扶著婁氏也來了，母子倆站在坡上，影子在晨光裡薄得像紙剪的。還看見衛若蘭，那個曾經在馮紫英宴上射鵠子百發百中的公子哥，如今佝僂著背，正和另幾個人低聲商量什麼，麵色凝重。
挖掘從辰時持續到申時。日頭在西邊山脊上懸著，慘白的一團，沒有溫度。監工換了兩撥，囚犯們的手都磨出了血泡，凍土混著碎石，一鍬下去隻能挖起淺淺一層。有人從洞裡拖出第一具屍體時，天已擦黑。
不是完整的屍身——是半截胳膊，連著半邊肩膀。衣裳被碎石劃得稀爛，露出裡頭凍成紫黑色的皮肉。拖他出來的年輕囚犯愣了片刻，“哇”地吐了，酸水濺在那截胳膊上。
“是……是賈瓔。”人群裡有人小聲說，“他右手虎口有塊疤，去年打石頭崩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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