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5章 餿飯鹹菜故人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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倪二發跡開賭樓，門前乞丐似水流。
忽見熟悉破爛襖，當年恩主今垂頭。
臘月裡的金陵城，雖比不得塞北苦寒，卻也冷得入骨。青石板路結著薄冰，人走過時得小心翼翼，稍不留神就會摔個跟頭。城西的“得意樓”門前卻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兩盞大紅燈籠高掛，朱漆大門敞著半扇，裡頭傳出骰子碰撞的脆響、賭客們嘶啞的吆喝，還有女人嬌滴滴的笑聲。
倪二就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師椅上，捧著個鎏金小手爐，身上穿著紫貂皮大氅，領口的狐狸毛襯得他那張方臉多了幾分富貴氣。四十出頭的人，鬢角已有些花白，可一雙眼睛賊亮，掃視著賭場裡每一張賭桌、每一個賭客，像鷹盯著獵物。
“二爺，今兒流水不錯。”賬房先生湊過來，遞上賬本，“到酉時三刻，已進賬三百兩。”
倪二“嗯”了一聲，眼皮都沒抬，隻伸出兩根手指撚了撚賬頁。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，水頭極好，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。這是他去年從一個落魄旗人手裡賤價買來的，據說原是王府裡的東西。
“東邊第三桌那個穿藍綢襖的，”倪二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盯緊些，是個老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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賬房先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果然見那人手法極快，骰子落盅時手指微微一顫。他點點頭，悄聲退下。不一會兒，兩個彪形大漢就站到了那賭客身後。
倪二滿意地端起手邊的茶盞，抿了一口。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，一小撮就要二兩銀子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還是個在街上打混的“醉金剛”，為了半吊錢能跟人拚命。那年冬天他喝醉了，衝撞了賈府的車駕，被家丁按在地上要打，是賈芸路過說了句好話，才免了一頓皮肉之苦。後來賈芸又薦他到賈府當差，雖然隻是個看門護院的活兒，可好歹有了口安穩飯吃。
“二爺，”一個夥計湊過來，哈著腰，“門外頭……又聚了一堆叫花子，等著施粥呢。”
倪二皺皺眉。這是他自己立的規矩——每月的初一、十五，在賭場門口施粥。倒不是他心善，是做給街坊看的。賭場這行當，容易招人恨，施粥能落個好名聲，官府那邊也好說話。
“照常辦。”他揮揮手，“記著，粥要稀，筷子插進去不能倒。鹹菜一人一塊，多了不給。”
夥計應聲去了。倪二站起身，踱到門口。天已擦黑，寒風卷著雪沫子往門裡灌。台階下果然黑壓壓聚了一群人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一個個衣衫襤褸，手裡捧著破碗，眼巴巴望著賭場裡頭。幾個夥計抬出兩口大鍋，粥是黃褐色的，冒著稀薄的熱氣。
倪二抱著胳膊站在門檻裡，冷眼瞧著。這場景他見多了，早沒了當初那點惻隱之心。亂世裡頭，誰顧得上誰？他能有今日，是拿命拚來的。當年在賈府當差，他巴結管事，討好主子，什麼臟活累活都乾。後來賈府倒了，他趁機撈了一筆，又憑著狠辣手段開了這賭場，才有了今天的風光。
“排隊排隊！擠什麼擠！”夥計揮著木勺嗬斥。
人群騷動起來。一個老乞丐被擠倒在地，手裡的碗摔碎了，粥灑了一地。他趴在地上，用手去捧那些混著泥雪的粥，哆哆嗦嗦往嘴裡送。倪二看著，心裡忽然一陣煩躁。
“給他換個碗。”他朝夥計喊了一聲。
那老乞丐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感激。倪二卻已轉過身，準備回屋。就在這時，他眼角餘光瞥見人群最外頭，有個蜷縮在牆角的身影——穿著件破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，頭發亂蓬蓬結成了綹，懷裡抱著個破碗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倪二腳步頓住了。
那身影……有點眼熟。他眯起眼，仔細打量。棉襖雖然破爛，可那料子，像是江南織造府出的雲錦，尋常人家用不起。還有那身形，雖然佝僂得厲害，可骨架……
倪二心裡咯噔一下。他緩步走下台階，朝那身影走去。夥計見狀，忙提著燈籠跟上。燈籠的光照過去，照亮了那張臟汙的臉——瘦得脫了形，兩頰深陷，眼窩像兩個黑洞。可那眉眼，那鼻梁的弧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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