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爐還熱著，可手心卻在冒汗。
“二爺，您怎麼了？”賬房先生看出他神色不對。
“沒事。”倪二擺擺手，“外頭……外頭那個老乞丐，你看見沒？”
“看見了，可憐見的。”賬房先生歎口氣，“這年頭，這樣的人多了。”
倪二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去，拿幾個銅板給他。”
賬房先生一愣：“二爺，施粥已是善舉，再給錢，怕其他叫花子……”
“叫你去就去！”倪二提高聲音，又立刻壓低，“悄悄的，別讓人看見。”
賬房先生不敢多問，取了幾個銅板出去了。倪二坐在那兒，盯著桌上那盞鎏金燭台，燭火跳動著，映得他臉色明明滅滅。
外頭，賬房先生把銅板塞到寶玉手裡，低聲說：“我們二爺賞的，收好了。”寶玉握著那幾個冰冷的銅錢，抬起頭，看了看賭場裡頭的燈光，又低下頭，把銅錢揣進懷裡，蜷縮回牆角。
倪二從門縫裡看著，心裡像堵了塊石頭。他想起昨夜做的夢——夢見自己又變成當年那個“醉金剛”，躺在雪地裡，寶玉從馬車上下來，扶起他，問：“沒傷著吧？”夢裡的寶玉還穿著那件大紅猩猩氈鬥篷，眉眼如畫。
可剛才那人，哪裡還有半點寶二爺的影子？
“二爺，關張了。”夥計過來稟報。
倪二“嗯”了一聲，站起身，卻覺得腿有些軟。他走到門口，再看時，牆角已經空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腳印，很快被新落的雪覆蓋。
“他……走了？”倪二問。
“走了，捧著碗走的。”夥計說，“二爺認識那人？”
倪二沒回答，隻說了句“關門吧”，轉身回了後院。
夜裡，倪二躺在鋪著錦緞被褥的雕花大床上，卻怎麼也睡不著。窗外風聲呼嘯，他聽著，想起塞北該是多冷。寶玉那雙凍瘡潰爛的手，在眼前晃來晃去。
他翻了個身，摸到枕邊那個翡翠扳指。冰涼的，像寶玉剛才看他的眼神。
“我這是怎麼了？”他喃喃自語，“當年他不過隨口一句話，我又沒欠他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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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心裡那點愧疚，像蟲子似的，咬得他難受。他想起自己發跡後，對那些昔日窮朋友的態度——有的給點小錢打發，有的乾脆裝不認識。世道就是這樣，你踩著我，我踩著你，才能往上爬。
可寶玉不一樣。那是個真正沒架子的主子，對下人也和氣。那年他娘病了，沒錢抓藥，是寶玉讓襲人送了二兩銀子來，還說“不夠再來拿”。
“唉……”倪二長歎一聲，坐起身，披衣下床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條縫。外頭還在下雪，白茫茫一片。遠處更鼓聲傳來，已是三更天。
“明日……”他對自己說，“明日他若再來，給碗熱粥。”
可第二天，寶玉沒來。
第三天，也沒來。
倪二每天施粥時都往外看，在那些乞丐裡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可再也沒有見過。他問夥計，夥計說：“興許走了吧，或者……凍死在哪個牆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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