抖得厲害。他握住寶玉的手，一起湊近引線。“嗤”一聲，煙花竄上天，炸開滿眼金燦燦的光。寶玉高興得跳起來，火光映著他亮晶晶的眼睛：“薔兒，咱們年年都這樣放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他那時答得乾脆。
“賈薔！”老趙重重拍他肩膀，“發什麼愣呢？王大人敬你酒！”
賈薔茫然抬頭，見王主事舉著杯，似笑非笑看著他。他忙起身，手卻抖得厲害，酒灑出來大半。“下官……失態。”他啞聲道，一飲而儘。
酒入愁腸，化作一把火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。席間的談笑聲越來越遠，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舊日的聲音——
“薔哥兒，這碟酥酪給你留著呢。”——是襲人溫柔的聲音。
“薔兒，來，試試這件袍子，我穿著短了，你穿正合適。”——是寶玉拿著一件銀紅箭袖。
“薔兒眉眼生得好，可惜命薄。”——不知哪個婆子在背後嚼舌。
“命薄……命薄……”賈薔喃喃重複，忽然“哈”地笑出聲來。笑著笑著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。
滿桌霎時靜了。歌伎的琵琶也停了。
“賈大人這是……”王主事皺緊眉頭。
賈薔卻不管不顧了。他推開椅子，搖搖晃晃站起來，手指著窗外——雖然那裡隻有緊閉的窗扉和厚厚的簾子。
“你們知道……你們知道我是誰嗎？”他聲音嘶啞，帶著哭腔，“我是寧國府正派玄孫！我祖父是賈代化，我……我小時候，穿的是雲錦，吃的是禦田胭脂米，睡的是沉香木拔步床！”
同僚們麵麵相覷。老趙尷尬地咳了一聲：“賈老弟，醉了，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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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沒醉！”賈薔突然吼起來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“你們看我現在人模狗樣是不是？六品官！孔雀補子！可你們知道嗎……知道嗎？”他踉蹌著走到王主事麵前，抓住對方的前襟，“當年在戲台上，我給他唱戲……他坐在下麵，穿著月白蟒袍，腰係白玉帶，手裡搖著湘妃竹的扇子……他笑著說……”賈薔鬆開手，模仿寶玉當年的動作，虛虛地往自己眉梢眼角撫去，“他說：‘薔兒眉眼最是風流，這妝再濃些，怕要勾了滿座魂兒去。’”
他學得惟妙惟肖，指尖劃過自己如今已有了細紋的眼角。燭光下，他鬢角那道淡白的疤痕，忽然清晰起來。
滿堂死寂。隻有炭火偶爾“劈啪”一聲。
歌伎嚇得縮到牆角。王主事臉色鐵青。老趙和其他幾個武官互相使眼色，有人悄悄往門口挪。
賈薔卻渾然不覺。他癱坐回椅子，抱著頭，肩膀劇烈聳動：“我今天……今天從街上過……看見他了……他就跪在雪地裡爬……爬啊……我認得……我一眼就認得……”他抬起淚眼，茫然四顧，“你們說，我是不是該下車？是不是該扶他一把？給他件襖子？給他口熱飯？”
沒人答話。
賈薔忽然大笑，笑得歇斯底裡：“可我什麼都沒做！我就坐在車裡，看著！我看著我的車軲轆，從他身邊碾過去……碾過去了……”他伸手虛空地抓，仿佛要抓住什麼，“我想起那年我發燒，他守了我一夜，親手喂我吃藥。藥苦，他偷偷往我嘴裡塞冰糖……冰糖……”
他聲音低下去，變成含糊的嗚咽。頭埋在臂彎裡，官帽歪了，露出底下已見斑白的鬢發。
良久，王主事緩緩起身，撣了撣前襟：“賈大人醉得不輕。來人，送賈大人回府。”
兩個兵卒進來攙扶。賈薔不掙紮，任由他們架著往外走。經過門口時，他忽然回頭，對那歌伎說：“你……別唱了。這曲子……不好聽。”
歌伎惶恐地點點頭。
下了樓，冷風一吹，賈薔胃裡翻江倒海，趴在路邊嘔起來。吐出的全是酒液，混著沒消化的羊肉，穢物在雪地上暈開黃白的一灘。押送他的兵卒掩著鼻子站遠些。
吐完了，賈薔抬起袖子擦嘴。袖口精致的繡紋蹭上了汙漬，他也顧不得。他抬頭望向流放營的方向——黑沉沉的，隻有幾點微弱的火光，像墳地的磷火。
“二叔……”他極輕地喚了一聲，隨即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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