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8章 詩魂殘卷照寒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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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理故紙見舊痕，竟是當年詩社存。
海棠桃花墨猶潤，唯餘缺名待誰填？
三月中，塞北的雪還沒化儘，背陰處仍積著厚厚的、臟汙的冰層。文書房的窗紙破了幾處，用舊賬本糊著，風一吹便窸窣作響。寶玉坐在靠牆的條凳上，麵前堆著半人高的舊冊子——都是前些年流放營的賬目文書，黴了，蟲蛀了，或是被水漬暈開了字跡，如今要重新整理、謄抄、歸檔。
這差事原是兩個老書吏的，但其中一個前日咳血死了，另一個凍壞了手，抖得握不住筆。監軍便指了寶玉來頂替：“橫豎你識幾個字，手雖殘了，慢慢寫總行。”
於是寶玉每日辰時來，酉時去，在這間陰冷的屋子裡，對著這些發黃發脆的紙頁。墨是劣質的，摻了太多膠，寫幾行便要涮筆；紙是粗糙的草紙，稍用力便戳破。他右手隻剩拇指和食指還能勉強捏筆，寫出來的字歪歪斜斜，像喝醉的螞蟻在爬。好在這些舊賬本原就潦草，倒也不顯他寫得差。
這日下午，寶玉正抄到一份五年前的糧草支出冊。忽然聽見牆角“嘩啦”一聲——是堆在那兒的幾口破木箱塌了。箱子原是裝廢棄文書的，年久失修，箱底爛了，裡頭的卷宗散了一地，揚起陣陣灰塵。
寶玉放下筆，走過去收拾。灰塵嗆得他咳了幾聲，斷指處又隱隱作痛。他蹲下身，把那些散落的紙頁攏起來。大多是些陳年舊賬，還有些犯人名冊、役工記錄，紙色褐黃，墨跡褪得幾乎看不清。有一遝用麻繩捆著的，繩子已朽斷，紙頁散開，露出裡頭並非公文，而是些零散的私人文書——像是流放者隨身帶來的，死後被收繳，胡亂堆在這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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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本要將其歸置到一邊，目光卻被最上麵一頁吸引住了。那紙質地不同，是江南產的竹紙，雖已泛黃，卻還堅韌。紙上用端正的楷書寫著：
《塞北詩草》
丙寅年秋至戊辰年春
金陵倦客 錄於苦寒地
“詩草……”寶玉喃喃念出這兩個字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麵。觸感微涼，帶著時光沉積的澀意。他翻開封頁，裡頭果然是一首首詩，多是五言七言，字跡由工整漸至潦草，可見書寫者心境變化。詩題也淒苦：《戍樓望月》、《聞雁思歸》、《雪夜憶江南》……儘是鄉愁。
寶玉一頁頁翻著。這些詩雖不算頂尖，卻情真意切。有一首《見野梅》寫道：“塞外無春信，偶然見野梅。孤根紮凍土，殘蕊向風開。不似故園種，香魂何處來？”旁有朱筆小批：“甲戌年臘月，見梅而卒。其屍三日不僵，手握枯枝。”
批語寥寥數字，卻讓寶玉心頭一緊。他仿佛看見某個不知名的流放者，在冰天雪地裡發現一株野梅，欣喜若狂，賦詩記之，而後便死在那梅樹下。死時手裡還攥著梅枝，像攥著江南春天最後一點影子。
他繼續翻。詩草越到後麵，字跡越亂，詩也越短，有時隻半闋，有時隻一句。最後一頁，紙角破損了大半，隻剩右下角一片。可就是這片殘紙上，赫然寫著：
《簪菊》（殘）
……短鬢冷沾三徑露，葛巾香染九秋霜。
高情不入時人眼，拍手憑他笑路旁。
寶玉的手猛地一抖。
這詩……這詩他太熟了。那年秋天，大觀園起詩社，探春作《簪菊》，眾人都說好。他記得黛玉笑著點評：“三妹妹這‘葛巾香染九秋霜’，把陶淵明的孤傲寫活了。”寶釵則說：“後兩句更妙，是探丫頭自己的心胸。”
可探春的詩，怎麼會在這裡？
寶玉屏住呼吸，湊近細看。字跡不是探春的——探春的字清瘦俊秀，這筆字卻樸拙得多，像是男子所書。墨是炭筆，灰黑色，深深滲進紙纖維裡。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：“丁卯年冬，於廢紙中得此殘句，不知何人所作，然字字錐心。補錄於此，以寄哀思。”
再往下翻，竟還有：
《對菊》（一句）
“數去更無君傲世，看來惟有我知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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