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風刀霜劍嚴相逼。
明媚鮮妍能幾時，一朝飄泊難尋覓。
花開易見落難尋，階前悶殺葬花人。
獨把花鋤淚暗灑，灑上空枝見血痕。
……願奴脅下生雙翼，隨花飛到天儘頭。
天儘頭，何處有香丘？
未若錦囊收豔骨，一抔淨土掩風流。
質本潔來還潔去，強於汙淖陷渠溝……”
補到此，戛然而止。最後一句的“溝”字隻寫了半邊，筆跡拖得很長，像是突然斷了氣力，或是被什麼打斷了。
在這片補詩的下方，另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墨色極淡，需湊到眼前才能看清：
“癸酉年春，於同囚處聞金陵林黛玉有此作，餘未得見全篇，然‘風刀霜劍’四字入夢三夜，竟補數句。醒來惶然，不知是耶非耶。今錄於此，若他日有緣人得見，可知此間曾有癡人，聞詩而泣，雖死不悔。”
寶玉的視線模糊了。
他伸出顫抖的、殘缺的手指，輕輕撫摸那幾行補寫的詩句。指尖觸到“風刀霜劍”四個字時，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利刃的寒氣。這補詩的人是誰？是男是女？是金陵舊識，還是全然陌生的過客？他（或她）在怎樣的寒夜裡，從同囚口中聽到黛玉的殘句，竟至魂牽夢縈，在夢中補全？
而補出的這些句子，雖不及黛玉原作的靈秀徹骨，卻自有一種沉痛在裡頭。尤其“灑上空枝見血痕”一句，淒厲決絕，竟有七八分神似黛玉當日的心境。
“二爺？”
門口傳來包勇的聲音。寶玉慌忙抬手抹了把臉，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麵。
包勇提著一壺熱水進來，見狀愣了愣，小心地問：“您這是……？”
“沒事。”寶玉啞聲說，將《塞北詩草》合上，抱在懷裡，“就是……灰塵迷了眼。”
包勇看看他懷裡那本破冊子，又看看地上散落的舊紙，似乎明白了什麼。他默默將熱水倒進桌角的破陶壺裡，又從懷裡摸出塊黑乎乎的糖，擱在桌上：“剛發的，您潤潤嗓子。”
寶玉點點頭，沒說話。包勇也不多問，轉身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屋子裡又靜下來。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，灰塵在光柱裡飛舞。寶玉重新翻開《詩草》，一頁頁，一字字，細細地看。那些熟悉的詩句，像一把把鑰匙，打開了記憶深處一道道鎖著的門。
他看見藕香榭的水亭裡，詩社開社，眾姊妹圍坐，寶釵執筆，探春磨墨，黛玉倚欄，湘雲搶著要看第一句。
他看見沁芳閘的桃花樹下，黛玉扛著花鋤，錦囊裡裝著落花，嘴裡念著“一朝春儘紅顏老，花落人亡兩不知”。
他看見蘅蕪苑的海棠開得正好，寶釵淡淡笑著，說“好風憑借力，送我上青雲”。
他看見枕霞閣的菊花叢中，湘雲醉臥青石，腮邊還沾著酒漬，夢裡猶在吟詩。
……
“都散了……”寶玉喃喃道，手指撫過那些殘缺的詩句，“都散了，隻剩這些字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什麼，翻到《塞北詩草》的扉頁，看那行“金陵倦客 錄於苦寒地”。這個“金陵倦客”，究竟是誰？能將大觀園詩社的作品記得如此清楚，定是當年常在賈府走動的人。是清客？是親戚？還是……某個他曾忽略的、默默注視著一切的旁觀者？
正想著，門又被推開。是賈菌，端著一摞新送來的文書。少年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神還算清明。他將文書放在桌上，目光掃過寶玉懷裡的冊子，頓了頓，低聲說：“寶二叔，這書……能借我看看麼？”
寶玉抬頭：“你看得懂詩？”
賈菌點點頭：“我娘教過我。她說……詩是苦日子裡的一點甜。”說到“娘”字，聲音哽了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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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玉將《詩草》遞給他。賈菌小心地接過，翻了幾頁，指著《見野梅》那首：“這詩……真好。”又翻到後麵的殘句，看了許久，忽然抬頭，“這些詩，像是女子作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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