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9章 荒塚寒襖鎖煙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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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新死晨已僵，野狗成群撕肚腸。
破襖翻出金鎖片，方知曾是誥命娘。
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，像口倒扣的舊鐵鍋。亂葬崗的雪地上，橫七豎八地躺著十來具新屍——都是昨夜凍死的、病死的、餓死的，天不亮就被守營的兵卒像拖柴禾似的拖到這裡，隨手一扔，連個坑都懶得挖。
野狗群已經守了一夜。
領頭的是一隻獨眼黃狗，左眼是個黑窟窿，右眼卻閃著精光。它蹲在崗子最高處的亂石堆上，耳朵豎著，鼻子不時抽動。身後跟著七八隻同類，個個瘦得肋骨分明，皮毛臟汙打結，尾巴卻興奮地微微搖晃，前爪不安地刨著凍土。
它們太熟悉這流程了。每當天亮前，就會有“兩腳獸”拖著同類的屍體來這裡。對野狗來說，這是最穩定的食物來源——雖然肉通常是凍硬的、有病的，或者瘦得隻剩骨架，但總比去營地裡冒險偷食強。去年冬天，有隻年輕的黑狗餓瘋了，溜進流放營想偷塊餅，被守衛一箭射穿肚子，哀嚎了半夜才死。從此狗群都學乖了，隻在這亂葬崗守株待兔。
“嗚——”獨眼黃狗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。
眾狗立刻噤聲，齊刷刷望向崗下的小路。果然，兩個披著破皮襖的兵卒出現了，手裡拖著個草席裹著的東西。那東西很長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。拖到崗子中央，兵卒鬆開繩子，草席散開，露出裡頭一具男屍——五十上下年紀，須發花白，身上隻穿著件看不出顏色的單衣，腳上的鞋隻剩一隻。
“晦氣。”高個兵卒啐了一口，“這老東西，昨兒半夜咳得全營都聽見，吵得老子沒睡好。”
矮個的用腳踢了踢屍體：“行了，趕緊回吧，冷死了。”
兩人罵罵咧咧走了。腳步聲剛遠，狗群便騷動起來。幾隻年輕的狗急著要衝下去，被獨眼黃狗一記低吼鎮住。它不慌不忙，先警惕地環視四周，確認沒有陷阱或埋伏，這才站起身，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下坡。
狗群跟在它身後，保持著某種默契的秩序。到了屍體旁，獨眼黃狗用鼻子嗅了嗅，又用前爪扒拉了一下屍體的臉——那張臉凍得青紫，嘴巴微張，眼睛半睜，瞳孔已經散了。它似乎對這張臉沒什麼興趣，轉而繞到屍體側麵，開始用牙齒撕扯那件單衣。
“刺啦——”布料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。
年輕的狗們按捺不住了，一擁而上，各自找地方下口。一隻花斑狗咬住了屍體的手腕，“哢嚓”一聲，骨頭斷了；一隻黑狗專攻腹部，幾下就扯開了肚皮，露出裡頭凍成冰碴的內臟；還有隻瘦小的灰狗夠不著好位置，急得直打轉，最後去咬那隻還穿著破鞋的腳。
獨眼黃狗沒參與爭搶。它退到一旁，冷眼看著。它太老了，牙齒鬆動，搶不過年輕的狗。但它有它的智慧——等它們撕開皮肉，它總能找到機會，叼走一塊最肥的、或者最難啃但有骨髓的骨頭。這是它作為頭領的特權，也是它用一隻眼睛和滿身傷疤換來的經驗。
果然，年輕狗們很快就把屍體的胸腹部掏空了。它們滿足地啃咬著各自分到的肉塊，發出“哢吱哢吱”的咀嚼聲。獨眼黃狗這才慢悠悠走過去，在血肉模糊的胸腔裡扒拉了幾下，找到一根連著些碎肉的肋骨，叼到一旁，趴下來慢慢啃。
太陽漸漸升起來，慘白的光照在雪地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崗子上又陸續扔來三具屍體——一個年輕些的女人，兩個半大孩子。狗群更興奮了，分頭撲向新獵物。
獨眼黃狗啃完了那根肋骨，意猶未儘地舔著嘴邊的血。它踱到那具女屍旁。這女屍穿著件還算完整的破棉襖，雖然補丁疊補丁，但比剛才那男人的單衣厚實多了。幾隻狗正在撕扯她的腿，棉襖的上半身還完好。
獨眼黃狗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件棉襖。忽然，它的爪子碰到了什麼硬物——在棉襖內側，靠近心口的位置。它用牙齒咬住那個位置，用力一扯。
“嗤啦——”
棉絮飛散。一個黃澄澄的東西從破口裡掉了出來，落在雪地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是一隻金鎖。
不大，約莫嬰兒手掌大小，打成如意雲的形狀，鎖身鏨著細密的花紋。鎖鏈已經斷了，隻剩短短一截還連在鎖鼻上。最特別的是，鎖麵上刻著兩行小字，字跡極工整，在晨光下泛著微光。
獨眼黃狗湊過去嗅了嗅。金子沒有味道，但它憑經驗知道，這種亮晶晶的東西通常不好吃，也咬不動。它用鼻子拱了拱，金鎖在雪地上滑出半尺，撞到一塊小石頭，停下了。
這時，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湊過來，想叼走金鎖。獨眼黃狗低吼一聲，露出尖牙。小狗嚇得縮了回去。獨眼黃狗不再理會那金鎖，轉身去找其他能吃的部分。
金鎖靜靜躺在雪地上，鎖麵上的字清晰可見：
”氏王媳孫賜母賈公國榮造敕“
”寧長歲歲，康安爾願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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