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的天色漸漸亮了，能聽見遠處營區開始有動靜——咳嗽聲、嗬斥聲、鐵器碰撞聲。又是新的一天，和昨天沒什麼不同。
藥換好了。寶玉從炕頭的破木匣裡拿出個小陶罐，裡頭是他用節省下來的口糧跟營裡懂草藥的囚犯換的土藥膏，黑乎乎的，有股刺鼻的草藥味。他用木片挑起一點，輕輕抹在包勇的傷口上。
包勇忽然問：“二爺，您說……老太太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這樣，會怎麼想？”
寶玉的手頓了頓。他眼前浮現出賈母的麵容——不是抄家時那張驚懼悲痛的臉，而是更早以前，在榮慶堂暖閣裡，穿著石青緙絲八團龍褂，笑嗬嗬地看著滿堂兒孫的那張臉。
“老太太……”寶玉喃喃道，“大概會說：‘我的玉兒，受苦了。’”
包勇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說話。
藥抹完了。寶玉收拾東西，包勇慢慢坐起來，披上那件千瘡百孔的夾襖。他伸手到懷裡摸什麼東西——大概是煙杆，他偶爾會撿些枯葉搓碎了當煙抽。可摸出來的不是煙杆，而是一個用破布包著的小物件。
“這是……”包勇自己似乎也忘了這東西，愣了下，才想起來，“哦，是我娘留下的。”
他打開破布。裡頭是一隻銀鎖，比剛才野狗從屍體上扯出的那隻金鎖小一圈，樣式也很樸素，沒有複雜的花紋，隻在鎖麵上淺淺刻了兩個字：“平安”。
寶玉的目光落在銀鎖上，忽然僵住了。
那款式……那字體……
“這鎖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是老太太賞的？”
包勇點頭：“嗯。我娘原是老太太房裡的粗使丫頭，後來配給我爹。臨走時，老太太賞了這個，說……”他想了想，“說‘願你們夫妻平安，好好過日子’。”他苦笑了一下，“可惜，爹死得早，娘也沒過幾年好日子。”
寶玉伸出手，想觸碰那隻銀鎖，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的眼神直勾勾的，像是透過這隻銀鎖，看到了另一隻。
“二爺？”包勇察覺他神色不對。
寶玉沒回答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推開那扇破木窗。冷風灌進來，帶著亂葬崗方向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他望向那個方向，臉色煞白。
“二爺，您怎麼了？”包勇也下炕走過來。
“那隻金鎖……”寶玉的聲音輕得像囈語，“老太太也有一隻……不，是一對。金的賞給了太太，銀的賞給了有體麵的下人……我見過……我小時候見過……”
他忽然轉身，抓住包勇的肩膀：“剛才你說，你娘是老太太房裡的丫頭？叫什麼名字？”
包勇被他抓得生疼，卻不敢掙脫：“叫……叫春燕。不是怡紅院那個春燕，是同名的，年紀大不少。”
“春燕……”寶玉喃喃重複，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拚命翻攪。他想起很小的時候，有一次在賈母房裡玩，看見個二十來歲的媳婦在給賈母捶腿，模樣周正，手腳麻利。賈母指著她對王夫人說：“春燕這孩子實誠，跟了我八年，如今配了人，你要多照應些。”王夫人笑著應了，當場褪下手腕上一隻玉鐲賞給她。那媳婦磕頭謝恩，脖頸間露出一截銀鏈子，底下墜著的，就是這樣一隻“平安”銀鎖。
後來呢？後來春燕出府了，再沒見過。原來她嫁給了包勇的爹，生了包勇，然後……然後就像無數賈府的下人一樣，消失在茫茫人海裡。直到今天，在這苦寒之地，她的兒子拿出這隻銀鎖，而另一隻金鎖的主人……
寶玉鬆開包勇，踉蹌著退了兩步，背抵在冰冷的土牆上。
“二爺，您是不是……”包勇似乎猜到了什麼，臉色也變了，“是不是那金鎖……？”
“太太……”寶玉閉上眼，“太太她……是不是也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但包勇懂了。
兩人相對無言。晨光從破窗照進來，照在包勇手心那隻銀鎖上，銀子已經氧化發黑，但“平安”二字依然清晰。而在遙遠的亂葬崗，另一隻金鎖躺在雪地裡，旁邊是野狗撕扯過的、麵目全非的女屍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包勇忽然說，把銀鎖揣回懷裡，抓起炕邊的破皮襖就要出門。
“別去！”寶玉攔住他，“就算真是……也晚了。而且……而且你認得出嗎？”
包勇僵在門口。是啊，就算真是王夫人，經過一夜凍僵，又被野狗撕扯，還能認出什麼？況且，他怎麼敢認？一個罪囚，去認一個誥命夫人的屍首——哪怕她已經不是誥命了——這是多大的忌諱？
他慢慢退回屋裡，頹然坐在炕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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