園裡女孩子們鬥草，蕊官輸了，哭鼻子，他正好路過，順手把剛從園子裡摘的茉莉花串了串，哄她：“拿著玩兒去。”蕊官破涕為笑，寶貝似的收起來，說“二爺給的，我要戴一輩子”。
一輩子……原來這麼短。
“客官認得這念珠？”姑娘敏銳地察覺了他的異樣。
寶玉沒回答，隻是緊緊攥著那串念珠，茉莉花的香氣早已散儘，隻剩一股陳年的、淡淡的草木氣息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眼前的胡姬：“蕊官……她怎麼來的這裡？”
姑娘抱著琵琶，眼神望向窗外，像是在回憶很遠的事：“我也是聽阿娘說的。好多年前，有一支從中原來的商隊路過，裡頭有個生病的漢人姑娘，就是蕊官姐姐。商隊頭領嫌她累贅，想把她扔在半路。是我阿娘——那時候她還年輕，在集市上賣羊奶——看她可憐，用兩隻羊換了她。”
她頓了頓，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琴弦，發出一個清越的音：“蕊官姐姐在我們家住了三年。她教我漢話，教我唱曲，還教我認字——雖然我學得不好。她常說金陵的事，說那裡有座大園子，春天開滿花，小姐們穿著綢緞衣裳在亭子裡作詩……她說得最多的，是一位‘寶二爺’，說他心善，對丫頭們也好。”
寶玉閉上眼。那些早已塵封的畫麵，被這幾句話輕易地勾了出來——沁芳閘的桃花，藕香榭的荷花，蘆雪庵的梅花，還有那些在花叢中笑鬨的身影。那些他以為早已忘記的、或者說強迫自己忘記的，原來一直都還在，隻是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“她……提起過別人嗎？”他聽見自己問。
“提過很多。”姑娘說，“有個叫芳官的，是她的好姐妹；有個叫齡官的，唱戲唱得最好；還有個叫……藕官的？記不清了。她說她們約好了，下輩子還要在一起唱戲。”
下輩子。寶玉心裡一陣刺痛。這輩子還沒過明白，就已經想著下輩子了。
“客官，”姑娘忽然問，“您是不是……認識蕊官姐姐？”
寶玉睜開眼，看著她那雙清澈的、帶著西域風情的眼睛，沉默良久，才緩緩點頭：“認識。她說的那個‘寶二爺’……就是我。”
姑娘愣住了。她上下打量著寶玉——眼前這個男人，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棉襖，頭發胡亂束著，鬢角已經有了白發，麵容枯瘦，眼神疲憊，隻有那眉眼間的輪廓，還能依稀看出幾分昔日的清秀。
“您……您就是……”她的話說不下去了。
“是我。”寶玉苦笑，“不過，早就不是什麼‘二爺’了。”
外間傳來王吏目的喊聲：“賈書辦！該走了！”
寶玉應了一聲，又看向那串茉莉念珠：“這個……能賣給我嗎？”
姑娘搖搖頭：“不賣。但……可以送給您。”她頓了頓，輕聲說，“蕊官姐姐臨終前說，如果有一天能遇見故人，就把這念珠給他，說……說‘謝謝二爺當年的茉莉花，很香’。”
寶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他緊緊攥住念珠，乾枯的花瓣硌著掌心，有些疼。他從懷裡摸出僅有的幾文錢——是這趟出來，王吏目預支的一點采買餘錢，本想留著買塊粗糖回去給包勇潤潤嗓子。
“這個……你收著。”他把錢放在桌上。
姑娘沒推辭，隻是站起身，對他行了個胡人的禮——右手撫胸，微微躬身。
寶玉轉身走出裡間。外頭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疼。王吏目已經在結賬了，見他出來，嘟囔道：“怎麼進去那麼久？快走吧，天黑前得趕回去。”
三人出了酒肆，牽了馬往回走。寶玉翻身上馬時，那串茉莉念珠從袖口滑出來，在陽光下泛著枯黃的光。他小心地把它塞回懷裡，貼著胸口放著。
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長。馬匹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，鈴鐺叮當作響。寶玉騎在馬上，腦子裡反反複複，都是剛才聽到的曲子，看到的琵琶，還有那串茉莉念珠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蕊官死了，死在離家萬裡的異鄉。她到死都記得那首《賞花時》，記得大觀園的春天，記得他隨手給的一串茉莉花。而他呢？他這個曾經被眾人捧在手心的“寶二爺”，如今苟延殘喘在這苦寒之地，連給她立個墳、燒張紙都不能。
“賈書辦，想什麼呢？”王吏目回頭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寶玉搖頭，“就是……想起個故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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