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1章 琵琶斷腸憶江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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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外胡姬彈琵琶，忽唱江南采蓮謠。
客問此曲何處學，笑答故主是榮豪。
二月初二，邊貿集鎮“駱駝驛”逢集。說是集鎮，實則不過百十戶人家，一條夯土的街道，兩旁擠著低矮的土坯房。但因為地處商道要衝，每月逢二、逢七的日子，總有些駝隊馬幫在這裡歇腳，於是漸漸有了茶鋪、酒肆、貨棧，甚至還有一兩家掛著破布簾子的暗娼館。
寶玉跟著轉運司的兩個吏目來采買文書用度——紙墨筆硯是不敢想的，不過是些劣質的草紙、禿頭的毛筆、摻了沙的劣墨。他們天不亮就從流放營出發，騎馬走了三個時辰，到駱駝驛時已近晌午。日頭難得地露了臉，曬得雪地泛起刺眼的白光，屋簷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。
“就在這兒歇歇腳，吃了午飯再回。”領頭的王吏目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，指著街角一家掛著塊破木匾的酒肆，“這家的羊肉湯還算實在。”
酒肆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，木匾上用炭條歪歪扭扭寫著“胡家酒”三個字。門臉低矮，要低頭才能進去。裡頭光線昏暗，彌漫著一股羊膻味、汗味和劣質酒氣的混合氣味。七八張破木桌，已經坐了大半——有裹著皮襖的商販，有滿臉風塵的駝夫，還有兩個穿著邊軍號服的兵卒。
三人揀了靠牆的一張空桌坐下。王吏目熟門熟路地喊：“老板娘，三碗羊肉湯，六個饃！”
“來嘞——”應聲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，高鼻深目，皮膚微黑，穿著件半舊不新的紅棉襖，頭上包著塊天青色的頭巾，耳朵上墜著兩個亮晃晃的大銀環。是胡人模樣，卻說一口流利的漢話，帶著點西北口音。
寶玉默默坐在角落裡。他如今對外頭的一切都有些麻木——看見什麼、聽見什麼，都像隔著一層霧。自從那夜聽了甄士隱的《好了歌》，知曉了玉被調包的真相後，他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徹底空了。不是悲傷，也不是憤怒，就是一種空，像雪後的荒原，乾乾淨淨，什麼都沒有。
羊肉湯端上來了。粗陶大碗，湯麵上浮著層黃澄澄的油花，裡頭滾著幾塊帶骨的羊肉，還有切得粗大的蘿卜塊。饃是雜麵饃，黑乎乎的，硬得像石頭。寶玉掰了半個，泡進湯裡，慢慢吃著。湯很鹹，肉有些柴，但確實是幾個月來吃過的最像樣的東西。
正吃著，忽聽見裡間傳來琵琶聲。
起初隻是零散的幾個音符，像是在調弦。接著，一個女聲哼唱起來，聲音不高，卻清亮亮地穿透了酒肆裡的嘈雜：
“翠鳳毛翎紮帚叉，閒踏天門掃落花……”
“您看那風起玉塵沙，猛可的那一層雲下……”
寶玉手裡的饃“啪”地掉進湯碗裡，濺起幾滴油湯。
這曲子……這調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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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喲，阿依古麗今天有興致了？”旁邊桌的駝夫笑道。
老板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：“這丫頭，就愛唱這些漢人的老曲子。說是小時候跟個漢人姑娘學的。”
琵琶聲繼續，那女聲悠悠地唱著：
“抵多少門外即天涯，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差……”
“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，您與俺眼向雲霞……”
寶玉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王吏目和另一個吏目都詫異地抬頭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去看看。”寶玉啞聲說，也不等他們回應，徑直往裡間走。
裡間比外頭更暗些，隻靠一扇小窗透進光。窗下坐著個姑娘，約莫十八九歲年紀，典型的胡人長相——濃密的黑發編成許多細辮子，用彩繩紮著；眼睛大而深，睫毛長得像小扇子；鼻梁高挺，嘴唇豐潤。她穿著件杏黃色的窄袖衫子，外罩件繡著纏枝蓮的絳紅坎肩，懷裡抱著把舊琵琶，手指正靈活地撥著弦。
見寶玉闖進來，她停了手，抬眼看他，眼神裡帶著好奇，卻沒有驚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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