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00章 雪夜梵音叩命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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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廟忽來癩頭僧，雪夜高歌好了經。
金銀嬌妻兒孫句，句句戳心似冰淩。
臘月二十三是小年，流放營卻連半點過節的影子都沒有。晌午發了頓稍稠些的黍米粥——也不過是多擱了半瓢水、少摻了把沙。囚犯們捧著破碗蹲在背風處，吸溜吸溜地喝，喝完了把碗底舔得能照見人影，這才覺得身上有了點熱氣。
賈菌捧著碗，卻沒急著喝。他先舀了一勺，送到倚在草堆邊的母親婁氏嘴邊。婁氏已經不大能坐起來了，眼睛半睜半閉，嘴唇乾裂發白。她費力地咽下一口，搖搖頭，聲音細得像遊絲：“你……你喝……”
“娘，還有呢。”賈菌哄她，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喝起來。粥燙，他吹一口喝一口，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好久才舍得咽下。正喝著，忽聽見營房那頭傳來喧嘩聲。
“又死一個！”有人喊。
“抬走抬走，別放這兒招晦氣！”
賈菌抬頭望去，見兩個兵卒拖著一領破草席從女囚區出來。草席裡裹著個人形，一隻枯瘦的手從席縫裡垂下來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。周圍的人都麻木地看著，沒人說話。死在這裡太尋常了，尋常到連歎息都多餘。
入夜，雪又下起來。不是那種鵝毛大雪，是細密的雪粒子，打在破帳篷上沙沙作響，像無數隻蟲子在啃噬。寶玉躺在火炕上——說是火炕，其實隻比地麵高出半尺，底下通的灶火早就滅了，隻剩一點餘溫。他睜著眼，看著黑暗裡帳篷頂破洞處漏進來的一點微光。那是遠處的哨樓燈籠光，在風雪裡晃晃悠悠，像鬼火。
忽然，一陣歌聲飄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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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很模糊，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。漸漸地，那歌聲穿透風雪，變得清晰起來。是個男人的聲音，沙啞，蒼涼，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，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冰湖，在寂靜的夜裡蕩開漣漪：
“世人都曉神仙好，惟有功名忘不了！
古今將相在何方？荒塚一堆草沒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隻有金銀忘不了！
終朝隻恨聚無多，及到多時眼閉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隻有姣妻忘不了！
君生日日說恩情，君死又隨人去了。
世人都曉神仙好，隻有兒孫忘不了！
癡心父母古來多，孝順兒孫誰見了？”
歌聲是從營外那座破廟傳來的。那廟早就荒廢了，連尊完整的佛像都沒有，隻有半截泥塑的觀音身子，腦袋不知被誰砸了。平日裡沒人去，隻有野狗偶爾在那裡避風。可今夜，這歌聲就從那裡傳出來，一遍又一遍，反反複複，就這四段詞。
“誰啊？大半夜的！”隔壁帳篷有人罵。
“吵死了！還讓不讓人睡！”
“好像是……是個和尚？”
寶玉坐起身來。這歌他聽過——不是在這裡，是在很久以前，在江南，在那個他還叫“寶二爺”的時候。那時他隨賈母去清虛觀打醮，在偏殿外聽見一個癩頭和尚哼哼過類似的調子。當時他還小，隻覺得古怪，也沒在意。可如今在這苦寒之地、風雪之夜再聽見，每一個字都像錐子，直直紮進心窩裡。
“功名……金銀……姣妻……兒孫……”他喃喃重複，眼前閃過無數畫麵：父親賈政官袍補服的模樣；王熙鳳打理庫房時成箱的金銀；黛玉病中倚榻垂淚的樣子；賈蘭臨死前攥著《論語》的血手……
他掀開破氈子，下了炕。
“二爺？”包勇被驚醒了，“您去哪兒？”
“聽聽。”寶玉隻說了兩個字，推開破木板門出去了。
雪還在下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寶玉裹緊那件補丁疊補丁的棉襖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營外走。守夜的兵卒抱著長矛在哨樓下打瞌睡，沒攔他——一個罪囚，大半夜能跑哪兒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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