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玉就被衙役搶走了，後來不知流落到何處。
“丟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“丟了？”甄士隱笑得更厲害了，“丟得好！丟得好！那勞什子，本來就不是你的！”
寶玉愕然抬頭：“您說什麼？”
甄士隱卻不答，自顧自地撥著火，火星子劈啪作響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慢悠悠地說：“你知道你那塊玉的來曆麼？”
“聽說是……女媧補天剩下的。”
“呸！”甄士隱啐了一口，“那是糊弄人的說法！實話告訴你吧——你那塊玉，早就被人調包了！”
廟外的風忽然大了，卷著雪粒子從破窗欞灌進來，吹得火堆猛地一暗。寶玉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“調……調包？”
“對。”甄士隱壓低聲音，神神秘秘地湊過來，“你出生時銜的那塊，是真正的通靈寶玉，上有‘莫失莫忘，仙壽恒昌’八個字，那是女媧補天石的一點靈根所化。可你長到七八歲時，有人買通和尚道士，把那真玉換走了，給你換了個假的——是茜香國產的玉石，模樣相似，卻半點靈氣也無。”
寶玉的手開始發抖：“誰……誰乾的？”
“還能有誰？”甄士隱冷笑，“你們府上那位趙姨娘唄！她恨你占了嫡子的位置，恨王夫人壓她一頭，就想了這麼個毒計。她找的是西域來的番僧，許了重金。那番僧也是個有本事的，真把玉換走了。可惜啊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搖頭歎息，“人算不如天算。那真玉離了你身，賈府的‘氣運’就斷了。後來抄家敗落，你以為隻是朝堂爭鬥？根子在這兒呢！”
寶玉呆坐在那裡，腦子裡嗡嗡作響。他想起很多事——想起趙姨娘看他時那種陰冷的目光；想起有段時間玉的光澤似乎黯淡了些，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；想起抄家前幾個月，賈母總說心神不寧，夜裡做夢都是玉碎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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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真玉……現在在哪兒？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，乾澀得像砂紙摩擦。
“誰知道呢。”甄士隱聳聳肩，“可能被番僧帶回了西域，可能流落到哪個權貴手裡，也可能早就砸碎了、熔了。反正啊——”他拖長了聲音，“跟你沒關係了。”
火堆漸漸弱下去。甄士隱添了幾根柴，火光又旺起來，映著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他不再說話，隻靜靜看著寶玉。那目光裡有悲憫，有嘲諷，還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。
寶玉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不出聲音。他想起那年夏天，他在大觀園裡和姐妹們嬉戲，黛玉笑他：“你真是個呆子，連自己的玉都看不好。”他還嘴硬：“一塊石頭罷了，有什麼要緊。”如今想來，那輕飄飄的一句話，竟像是讖語。
“前輩，”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，“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？”
“為什麼？”甄士隱笑了笑，“因為看你可憐。也因為你該知道了——知道你這半生榮辱，不過是場被人操縱的戲。知道你那‘銜玉而生’的貴命，早就被人偷梁換柱。知道你們賈府那潑天富貴，原來係於一塊石頭，石頭沒了，大廈就塌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破廟門口，望著外麵紛飛的大雪。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那癩痢頭在雪光裡顯得格外刺目。
“好了歌你聽懂了麼？”他背對著寶玉說，“功名、金銀、姣妻、兒孫——都是空的。你曾經有的，現在沒了；你曾經在乎的，現在不在乎了。這就是‘好’了‘了’，‘了’了‘好’。”
說完，他邁步走進風雪裡，身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沒。隻有歌聲還隱隱約約飄回來：
“世人都曉神仙好……惟有功名忘不了……”
寶玉呆坐在火堆旁，不知過了多久。火完全熄滅了，隻剩一堆灰燼，還有幾點暗紅的火星子在風裡明明滅滅。他站起身，腿麻了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。
走出破廟時，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雪停了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，乾淨得刺眼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，腦子裡反複回響著那些話：
“玉被調包了……”
“趙姨娘乾的……”
“賈府的‘氣運’斷了……”
走到營區門口時，他看見包勇正焦急地張望。見他回來，包勇鬆了口氣：“二爺，您可算回來了！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包勇，”寶玉打斷他，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，“你說，人要是一直活在夢裡，是不是也挺好？”
包勇愣了：“二爺，您這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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